志生沒有立刻對明月的想法做出評價,他靠向沙發背,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璀璨卻遙遠的燈火,似乎在思考。房間里只剩下空調規律的氣流聲。
“亮亮自己怎么想?” 過了一會兒,他問。
這個問題讓明月微微怔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和兒子聊天時,她試探地問起想不想去市里上學時,孩子的聲音明顯猶豫了,最后小聲說:“我想和奶奶在一起,也想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他……有點舍不得奶奶,也怕新環境?!?明月如實說道,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但他知道市里的學校更好,也愿意去試試?!?她沒有提起孩子問起爸爸的那半句。
志生聽出了她話里的柔軟,也捕捉到了那未言的半句。他心底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泛起一絲細微的酸澀。他缺席了太多孩子成長的日常。
“如果,” 他轉回頭,看向明月,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如果決定去市里讀,就按你說的辦,買套房子,讓我媽和李叔過去……房子的錢應該我來出,可是,我在外面工作,手頭沒什么錢,你是知道的?!敝旧悬c為難的說。
明月有些驚訝地抬眼看他。真的沒想到,志生一直關心著兒子,并為沒錢買房子而為難,她一時不知該說什么,“錢的事你別放在心上,三套房子的錢,我還能拿得出?!?/p>
志生見明月又為閨蜜掏心掏肺,想到當年離婚的原因,與曹玉娟有很大的關系,明月為了錢,不惜自己的婚姻家庭,和譚健到一起,而和自己離婚,想到這里,志生冷笑一聲,說道:“是啊,現在你是大老板,肯定不會為那點錢操心,是我想多了?!?/p>
明月知道,說到錢的事,又戳到志生的痛點,兩三年過去了。沒想到志生對自己當年的離婚理由反應還是這么強烈,她一時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她看著他,看著他臉上未完全褪去的酒意倦色,看著他眼中浮現出的一絲意難平。
“也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明月低聲的說,似乎只有自己聽得見,這句話顯得那么蒼白無力,顯然沒引起自生的注意。但志生還是聽到了,他想問那是什么樣子,話到嘴邊,又覺得問了也沒什么意義,事過境遷,他們已經走得太遠了,回不去了,過去無論是誤會,還是其他什么,對彼此的傷害已經足夠讓他們不愿回到過去。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的沉默雖然不再那么緊繃,但也沒了繼續再聊下去的氣氛。明月想起身告辭,時間確實不早了,他喝了酒也需要休息。
“桃膠膏廠建設還順利嗎?”
志生也似乎沒有立刻結束談話的意思。他邊說邊重新拿起水壺,給兩人杯中都續了些熱水。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間一小片視線。
明月微微一愣,隨即心底涌上一絲復雜的暖流。他注意到了,在陸清風高談闊論的時候,他看似沉默,卻一直在聽。
“挺順利的,年底投產。”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這一次沒有躲閃,“顧總派陸工去協助,他很專業,思路也活?!?她頓了頓,補充道,“比預想的要好,要快?!?/p>
志生靜靜地聽著,微微頷首?!澳蔷秃谩!?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詞句,“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
很普通的一句囑咐,甚至幾分客套的后面藏著的是彼此間的距離。她迅速眨了眨眼,扯出一個微笑:“我知道。你也是,少喝點酒,……注意身體?!?/p>
最后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幾乎要消散在空氣里。
志生看著她那個迅速隱去的笑容,和她微微泛紅的眼尾,心中那潭沉寂許久的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顆更大的石子,漣漪層層蕩開,觸及到一些堅硬而疼痛的角落。他想說些什么,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最終,他也只是點了點頭,聲音低?。骸班??!?/p>
該走了。明月終于站起了身?!皶r間不早了,你喝了酒,早點休息吧?!?她拿起自己帶來的那兩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想了想,還是放在了茶幾上,“水放這兒,半夜渴了喝。”
志生也跟著站起身,送她到門口。兩人在門邊再次站定,距離比剛才在走廊時近了許多,近到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倒映的、小小的自己。
“晚安。” 明月說。
“……晚安。” 志生回應。
這一次,沒有“蕭總”,也沒有“戴總”。
明月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志生站在門內,看著她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才緩緩關上了門。
門內,酒意似乎這才真正翻涌上來,帶著遲來的暈眩和更深沉的疲憊。他按了按太陽穴,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兩瓶礦泉水和兩個并排放著的、還盛著溫水的玻璃杯上。
窗外,深圳的夜晚依舊喧囂不止。而房間內,一片寂靜。只有那兩杯水,靜靜地擱在那里,水面早已不再有漣漪,倒映著頭頂柔和的光,像兩片小小的、沉默的湖泊。
由于志生的設備采購計劃,投資十分巨大,顧盼梅不得不謹慎決定,她思考了很久,決定拋開志生和江景和,到南京去,聽聽微諾的生產,研發和技術部門相關人員的意見,這些人,都是微諾的老員工,而且都是工作扎實,技術過硬被志生留下來,得到重用的,這些人的意見也許不帶任何情緒,真正反應出微諾的需求
兩天后,微諾電子那間墻面有些泛黃、還貼著幾張陳舊工藝流程圖的小會議室里,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顧盼梅坐在主位,面前是志生那份厚重的設備計劃書。長條桌旁圍坐的七八個人,清一色是微諾的骨干——生產部經理黃永成、研發骨干李工和陳工、品控負責人劉好,還有幾位關鍵產線的技術組長。他們臉上或多或少帶著常年倒班留下的倦色,目光卻都沉甸甸地落在顧盼梅面前的文件上,或是焦灼地彼此交換著眼神。
顧盼梅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今天請各位來,戴總提出的設備升級計劃,投資巨大。我需要聽到各位,從微諾的生產一線、技術前線最真實的聲音。不用考慮立場,只講事實和判斷,我怕大家多想,所以沒有請戴總和江總參加會議,連沈助理也沒讓她參加,大家暢所欲言?!?/p>
短暫的沉默被一聲沉重的嘆息打破。生產部經理黃永成,這個有微諾干了十幾年、從手工作坊時期一路干過來的漢子,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顧總,還判斷啥?事實就是,咱們的設備,都十年以上了電子產品迭代周期短,老設備生產出來的產品很快就沒有市場了!”他雙手攤開,又重重拍在桌上,“我了解了另一家公司,用的是三年前的主流型號,效率比我們高百分之三十,良率穩得住。我們呢?靠老師傅們憑手感調,憑經驗救!上次‘華創’那個單子,要求精度高一點,咱們的貼片機就哆嗦,良率直接垮掉,硬是讓人把訂單拿走了!戴總這次選的設備,我研究過參數,那就是對癥下藥!甚至還略顯保守,咱們走到今天這一步,訂單接不上好的,價格拼不過低的,根子上不就是設備拖了后腿嗎?”
他的話像點燃了引信。研發的李工立刻接上,眼鏡后的眼睛閃著光,又帶著幾分無奈:“黃經理說到點子上了。我們研發部畫出來的新板子,集成度更高,元件更小。想法是好的,可一到試產,現有設備就抓瞎。要么貼不準,要么檢測不出來虛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O備不升級,新產品從源頭上就卡住了,只能跟著別人屁股后面做那些技術含量低、利潤薄的玩意兒。這樣下去,研發還有什么意義?”
品控部的工程師劉好,一向以嚴謹挑剔著稱,此刻也一改往常對任何新事物都要先挑毛病的習慣,語氣沉重:“數據不會撒謊。過去一年,因為設備精度和穩定性問題導致的批次性質量波動,占到了總投訴的六成以上??蛻敉对V的不只是產品,更是我們微諾的‘不可靠’。我們品控能把關,但沒法從機器手里搶精度。戴總計劃里那套自動光學檢測系統,能解決我們至少七成的人工目檢壓力和誤判風險。設備落后,品控做得再苦再累,也是事倍功半,甚至徒勞。”
一位負責自動化生產線的資深工程師,補充道:“不光是做不出好東西,是連人都留不住了。有本事的年輕技工,誰愿意成天伺候這些老爺機?學不到新東西,還動不動背黑鍋。車間里士氣……唉。戴總這計劃,不僅是換設備,更是換血,給公司續命啊!”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沉的附和聲。原本可能存在的、關于財務風險或實施難度的細微顧慮,在生存危機面前似乎都顯得蒼白了。另一位技術骨干陳工,之前可能還想過分步走的穩妥方案,此刻也搖了搖頭:“顧總,不是我們激進。微諾這幾年是怎么滑到破產邊緣的,我們都親身經歷過。市場不等人,技術淘汰更不等人。現在有機會靠這筆投資翻身,哪怕擔風險,也比坐著等死強。戴總也是經過充分調研,和我們加班加點討論了無數次,才做出的決定,他選的路徑,我們服氣,我們更希望超前一點。這錢,看起來花得多,但新產品的利潤空間大,也能快速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