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盼梅松了口氣,笑了:“行,聽你的?!?/p>
傍晚,恒泰地產集團公司的會議室里,燈光通明。戴志生早早到了,正和提前過來的江景和低聲爭論著什么,氣氛雖然不再像之前那樣劍拔弩張,但依然能聞到火藥味。陸清風坐在一旁,面前攤開著筆記本和圖紙。
顧盼梅推門而入,身后跟著明月。
“各位,我們開始吧?!鳖櫯蚊窂街弊叩街魑蛔?,明月則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靠墻的旁聽席,與會議桌保持了一點距離,姿態放松,仿佛真的只是來旁聽。
戴志生幾乎是立刻就看到了明月。他的聲音在顧盼梅話音落下時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明月平靜的側臉,隨即迅速回到顧盼梅身上,仿佛那一眼只是不經意的掠過。但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她怎么會在這里?和陸清風一起來的?是為了公事,還是……念頭像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劃過心底,帶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但他很快壓了下去,現在是關鍵時刻,微諾的方案,顧盼梅的審視,江景和的刁難,哪一件都比這“偶遇”重要千百倍,她來就來吧,也許只是巧合,顧盼梅在桃花山也投了錢,她也是來和顧盼梅商量工作上的事,志生這樣想著,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全部精力拉回到眼前的戰場上。
會議開始,江景和似乎退了一步,他同意志生采購設備,但最好是二手的,他開始闡述他關于設備采購的“大膽方案”——繞過部分傳統代理商,直接聯系海外二級市場的優質二手設備源,并搭配一家新興國內廠商的核心部件進行改造升級,以期用不到百分之六十的成本,實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新設備效能。他講得投入,數據、對比圖、風險評估表一應俱全,眼里閃著熟悉的、近乎灼熱的光。
志生冷靜地提出質疑,從二手設備的隱性損耗、國際物流與售后保障的脆弱性,到新興廠商部件未經長期市場檢驗的可靠性,問題犀利而具體。陸清風則從技術實現和國內改造匹配度的角度,補充了一些實操層面的疑問。
爭論再起,但比之前有序。顧盼梅不時插話,引導著討論方向。
明月安靜地聽著,目光大多數時候落在面前的茶杯上,偶爾抬起,掃過發言的人。當她看向戴志生時,眼神起初是職業性的平靜無波,就像審視任何一個在做關鍵匯報的經理人。但很快,那平靜的湖面下,漾開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他瘦了!這是明月第一個清晰的印象。臉頰的線條比記憶里更分明了些,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在偶爾側頭指向投影屏幕時,顯得格外清晰。但這種清瘦,并非之前看到的離開簡鑫蕊家時那種帶著些微頹唐與心不在焉的消瘦。此刻的他,眉宇間凝聚著一種近乎鋒利的神采,眼睛很亮,即便是在解釋一個復雜的技術參數時,那光芒也不曾黯淡,反而因為全情的投入而顯得灼灼有神,這神情讓明月感到陌生,她努力的回憶,尋找著志生什么時候有過這樣的激情,她想起來了,是志生從久隆剛回家時,參于明升公司管理時,也是這樣意氣風發,后來,后來……明月不再想。
明月也記得她離開南京時志生的樣子,雖然決心已下,但背影總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來自家庭與情感泥沼的疲憊。而此刻站在會議室前方,面對質疑侃侃而談的戴志生,雖然嗓音因長時間的闡述而略帶沙啞,手勢卻有力而明確,每一個肢體語言都在傳遞著信心與掌控力。他的精神,像一根被重新拉滿的弓弦,緊繃,卻充滿了蓄勢待發的力量。
這種“飽滿”的精神狀態,甚至讓他在回應江景和那些尖銳問題時,都透出一種不同于以往的沉穩。他會微微蹙眉思考,然后條分縷析地拆解問題,引用數據,或者承認某些風險確實存在,但隨即提出備選的緩釋方案,語言果斷而堅決。絕不拖泥帶水。雖然爭論依然存在,火藥味并未完全消散,但那種被壓力激發的、近乎本能的防御性對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務實、更著眼于解決問題的進攻姿態。志生變了,變很強勢而智慧。
他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戰場。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明月腦海里,帶著一絲她自己也未能完全理清的復雜情緒。微諾這個爛攤子,沉重的債務,混亂的過往,顧盼梅的巨額投入和沉重期望……這些在旁人看來是巨大壓力和風險的東西,似乎恰恰成了打磨戴志生的礪石。他正在用他的方式,他的“大膽”,甚至可以說是“冒險”,去搏一個出路。這份近乎孤注一擲的專注和投入,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脫離了過去某種困頓格局的、煥然一新的生氣。而那種困頓,自己也沒少給他,想到這里,明月的心微微一疼!
明月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一瞬間的恍惚。她看到志生因為一個技術細節與陸清風快速交流,兩人湊在圖紙前,手指比劃,語速很快,那是專業領域內的高效溝通。陸清風神情認真,偶爾點頭。這一幕,讓明月心里那絲關于陸清風陪同而來的、微不可察的異樣感,也悄然淡去了些。在這里,他們都是為解決難題而來。
顧盼梅適時地插話,將討論拉回到整體風險與收益的平衡上來。戴志生聽得很認真,邊聽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專注而堅定。
明月收回目光,垂下眼簾,看著杯中緩緩舒展的茶葉。心底那點因他變化而起的微瀾漸漸平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消散在會議室略顯干燥的空氣里。他很好,至少看起來,正走在他想走的、并且能全力以赴的路上。這就夠了。至于其他,諸如那些過往的糾葛、此刻微妙的共處一室,都只是這場商業會議中無關緊要的、私人層面的背景音。
她重新抬起頭,神色已完全恢復平靜,仿佛剛才那片刻深入的觀察和思索從未發生。只是一個盡職的旁聽者,繼續聆聽這場關于風險、成本與機遇的博弈。而戴志生,在短暫停頓喝水的間隙,眼角的余光似乎掠過旁聽席,看到的依然是明月那副沉靜如水、仿佛一切與己無關的側影。他心中那點因她出現而起的最后一絲漣漪,也徹底沉靜下去,只剩下對接下來如何說服顧盼梅、完善方案的純粹思量。
戴志生也能感覺到明月那偶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是純粹的觀察。這比任何帶有情感色彩的注視更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自己精心準備的方案,正在被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進行無聲的評估。他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試圖用更密集的邏輯和數據武裝自己。
中途休息時,眾人起身活動。戴志生走到窗邊透氣,明月恰好也起身,去拿角落飲水機旁的水壺續水。兩人擦肩而過,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熟悉的、卻又因時間而顯得陌生的氣息。
“明月?!贝髦旧K究還是低聲打了個招呼,語氣是職場式的客氣。
“戴總?!泵髟挛⑽㈩h首,同樣客氣疏離,腳步未停。
再無他言。簡單的稱呼,劃清了此刻的界限。那心底因她突然出現而略起的微瀾,在這短暫的、冰冷的交鋒中,悄無聲息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更加冷硬的專注。
他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巧遇。在各自的道路上,他們早已是彼此的過去式。眼下最重要的,是說服顧盼梅,搞定這個方案,讓微諾活下去,活得好。至于其他,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巧合。
他轉身,重新走向會議室中心,背影挺直,再無旁騖。明月則端著水杯,回到了她的旁聽席,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接近從未發生。
會議繼續,燈光下,每個人的面孔都清晰而堅定,各自盤算,各自爭取。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私人漣漪,早已淹沒在商業博弈的深潭之中,不見痕跡。
會議在僵持與膠著中持續到深夜。戴志生的“大膽”與江景和的“審慎”如同兩股方向相反的強風,在狹小的會議室里激烈對沖,卷起的不僅僅是技術細節的辯論,更夾雜著信任、風險承受力乃至個人行事風格的深層角力。其他與會人員大多噤聲,目光在顧盼梅、戴志生、江景和三人之間逡巡,氣氛壓抑而微妙。陸清風偶爾提供技術數據支持,但核心的路線之爭,他亦無法置喙。明月始終靜坐一旁,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瓷器,將一切紛爭盡收眼底,卻未泛起絲毫波瀾。
最終,顧盼梅沒有當場拍板。她以“需要時間消化所有信息和數據”為由,宣布會議暫停,要求戴志生和江景和在三天內,基于今晚的討論,各自提交一份補充了具體風險量化與更詳盡緩釋措施的方案對比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