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聽著飛龍在天的話。
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得發慌。
他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漢子,最聽不得這種輕飄飄的勸退。
若不是需要保護婦孺老幼撤退,他們早就和徐州共存亡了。
“飛龍會長,你這話就有些瞧不起人了。”
趙立雙手握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我這三千兄弟,是從徐州五道封鎖線里硬生生殺出來的。”
“如今淮東遭難,我等同為軍人,豈能眼睜睜看著諸位孤軍奮戰,自已卻帶著百姓去南岸躲清靜?”
他身后的張超也跨出一步,嗓門極大。
“就是!咱們雖然甲破了點,刀鈍了點,可殺韃子的心不比誰差。”
“接下來的作戰中,我們這三千兄弟,也能讓金人摔個大跟頭!”
棚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僵硬。
飛龍在天看著這群滿臉熱血的將領,心里卻有些無奈。
這些烽火狼煙中的NPC和玩家溝通經常感覺困難,不明所以。
他們和這些NPC溝通又何嘗不是?
他當然知道這群人能打。
可關鍵在于,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戰斗。
在玩家眼里,這就是一場大型組隊副本。
玩家之間有好友頻道,有公會頻道,甚至還有語音通話。
戰場上哪里發現了金人,頻道里吼一嗓子,立馬就有兄弟去支援。
可這些NPC有什么?
靠傳令兵跑腿?還是靠嗓子喊?
真要是把這三千人編進來,打起仗來還得專門派人去跟他們對接。
萬一玩家這邊放個大規模殺傷性的陷阱,或者搞個什么奇葩的自殺式襲擊。
這些NPC看不懂配合,不是白白送死就是反過來成了絆腳石。
最重要的是。
自從哪里揚州夜襲戰鄭十三身亡后,飛龍在天的心里一直有所芥蒂。
他們玩家死了,還可以復活。
但是NPC的命只有一條,死了就真沒了。
這個趙立氣宇非凡,有勇有謀,一看就是NPC中的高手精銳。
若是因為自已指揮和情報失誤,跟著一塊全軍覆沒了。
飛龍在天認為自已在以后的游戲路上肯定會一直不舒服。
“趙將軍,你誤會了。”
飛龍在天嘆了口氣:
“我不是瞧不起各位。“
“我們這幫人,主打一個隨性,有時候打著打著就散了,有時候又突然聚在一起。”
“你們正規軍講究陣型,講究軍令如山,跟我們湊在一起,只會亂了套。”
趙立皺著眉,顯然不接受這個理由。
“打仗哪有一帆風順的?只要你們通報一聲,我等定然配合。”
飛龍在天見軟的不行,索性把話挑明了。
“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們有自已的任務,不能隨意接收友軍。”
“你們要是真想報效朝廷,那就去盱眙找洛帥。”
“洛帥那是真正的帥才,他手里有正規的編制,能把你們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我們這兒,你們就是一群沒名沒分的散兵,連糧草補給都成問題,何必呢?”
飛龍在天這番話,說得直接而且合乎官方。
換正常人早就順著臺階下了。
但趙立愣在原地,他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
“好,既然飛龍會長這么說了,趙某不再強求。”
趙立深吸一口氣,對著飛龍在天抱了抱拳,轉身大步走出草棚。
張超等人搖了搖頭,也跟著走了出去。
到了大街上,張超忍不住說了一句。
“將軍,這群人也太狂了!不就是仗著地利贏了一場嗎?”
“咱們在徐州血戰的時候,他們指不定在哪兒撿垃圾呢!”
趙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熱鬧如集市的淮陰城。
他看到的不是狂妄,而是一種極度的冷靜和自信。
那種自信,是建立在對戰場絕對掌控的基礎上的。
“別說了。”
趙立看著那些正在互相交易戰利品的玩家,眼神復雜。
“他們確實有狂的資本。”
“傳令下去,把百姓安頓好,準備渡船。”
張超一愣:“將軍,咱們真要去南岸?”
趙立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百姓必須送走,那是咱們的責任。”
“至于咱們……兄弟們跟我跑了這么久,不是為了去南邊當流民的。”
“既然他們嫌咱們礙事,那咱們就自已打。”
“泗州那么大,金人那么多,總有咱們這三千兄弟施展的地方。”
趙立翻身上馬,動作干凈利落。
“送走百姓后,咱們折返回去,去抄金人的后路!”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沖鋒的路上,不能讓人看扁了!”
淮河北岸,金軍大營。
清晨。
中軍大帳之內。
昨夜烈酒的氣味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氣。
金兀術一掃白日的頹唐,雙目炯炯,盯著面前的沙盤,眼神銳利如鷹。
粘罕的軍令,就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強攻濠州?
那是蠢貨才會干的事。
杜充雖然是個廢物,但他手里的兩萬親軍也不是泥捏的,濠州城墻更是堅固。
硬要渡河攻城,就算能打下來,自已的嫡系部隊也得脫層皮。
到時候,功勞是粘罕的,損失是自已的。
他金兀術,可不能做這種虧本買賣。
“粘罕老了,腦子也糊涂了。”
金兀術心中冷哼,“他想當滅亡南夏的第一功臣,我何嘗不想?”
既然自已左右不了戰略。
那就在戰術上,做到極致!
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讓自已以后也能夠成為左右戰略的人。
“人帶來了嗎?”金兀術朝著帳外喝道。
帳簾掀開。
兩名漢人將領被親兵帶了進來,正是之前從杜充麾下叛逃的王進和王燮兩人。
兩人一進帳,便立刻跪倒在地,姿態放得極低。
“王進,王燮,參見四太子!”
金兀術沒有讓他們起身,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冷冷地問道:
“杜充此人,你們跟了他多久?”
王進心頭一凜,連忙答道:
“回四太子,我兄弟二人自他任大名府留守時,便在他麾下,已有數年。”
“那你們說說,此人有何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