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村支書黃永漢來學(xué)校檢查工作。談完公事,他順口提起了林場那邊的情況。
“唉,林場今年任務(wù)重啊,開春大伐木,江場長帶著隊伍天天在林子里轉(zhuǎn),忙得腳不沾地。”黃永漢抽著旱煙,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上次托人給她捎了點家里的腌菜,回話說她身體還行,就是累,瘦了些。當(dāng)個領(lǐng)導(dǎo)不容易啊!”
李飛正好也在學(xué)校附近,聽到這話,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他心疼江婷的勞累,想到她挺著肚子在深山老林里奔波,恨不得立刻飛去林場幫忙。
但家里的擔(dān)子也離不開他,只能默默擔(dān)憂,想著下次進城得想法子弄點營養(yǎng)品托人帶去。
黃永漢磕了磕煙灰,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壓低聲音繼續(xù)道:“還有件事……那個劉玉玲,送林場去了,你們都知道吧?分到最苦的伐木隊了。前兩天林場那邊有人回來辦事,說……嘖,那丫頭現(xiàn)在,簡直不成人形了!”
他搖搖頭,語氣復(fù)雜:“聽說一天到晚不吭聲,讓干啥就干啥,眼神都是直的,跟個木頭人似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那伐木的活兒,壯勞力都喊累,她一個女娃……唉,也不知道能撐多久。造孽啊……”
正在批改作業(yè)的程橙手猛地一頓,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墨痕。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肩膀似乎微微顫了一下。
旁邊的李飛,心情更是五味雜陳。
劉玉玲落得如此下場,是罪有應(yīng)得,是她那瘋狂惡念結(jié)出的必然苦果。
想到她差點害死程橙,李飛心中便涌起一股難以平息的怒意。
但聽著黃永漢描述她那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慘狀,想到她當(dāng)初控訴的絕望處境,一絲屬于這個時代的、沉重的悲涼感又不可避免地彌漫開來。
她既是加害者,又何嘗不是那個瘋狂年代里一個被扭曲、被吞噬的悲劇符號?
村里很快也傳開了劉玉玲在林場的慘狀。
“活該!讓她心黑!就該讓她嘗嘗苦頭!伐木頭累死她才好!報應(yīng)!”
“唉,說到底也是個年輕姑娘,弄成這樣……也是可憐。那伐木隊,是真能要人命的活兒啊……”
聽著村民或解恨或嘆息的議論,李飛默默地走回家。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抬頭望著遠(yuǎn)處被暮靄籠罩的、連綿起伏的群山輪廓。
他推開院門,院子里,梁秀珍正笑著給搶食的小雞添水,江大海在修補一個農(nóng)具,江花在燈下縫著一件新做的小衣服,馮婷婷在灶房準(zhǔn)備晚飯。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份平凡、忙碌、充滿煙火氣的溫暖,瞬間驅(qū)散了他心頭的陰霾和沉重。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守護好這里!守護好眼前的一切!
這是他唯一的信念,也是他抵御一切風(fēng)雨的力量源泉。他大步走進院子,融入了那片溫暖的燈火之中。
......
林場的正式通知是在一個陰沉的午后送達向陽村的。
黃永漢捏著那張蓋著紅章的薄紙,臉色鐵青地從村部走出來,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村里每一個角落。
劉玉玲死了。
不是在深山里,而是在林場伐木隊的工地上。通知上寫的是“因長期高強度勞動,身體極度虛弱,突發(fā)疾病,搶救無效死亡”。
但村里私下流傳的版本更具體:她是在扛一根沉重的原木時,力竭摔倒,被滾落的木頭砸中,當(dāng)場就沒氣了。被發(fā)現(xiàn)時,人已經(jīng)涼透了,瘦得脫了形,像一具蒙著皮的骷髏。
這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重磅炸彈,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冰冷刺骨的寒意和死寂。
“死了?!死得好!老天爺開眼!”王嬸尖銳的聲音在巷口響起,帶著刻骨的快意,“這種黑了心肝爛了肺的玩意兒,活著也是禍害!省得浪費公家糧食!報應(yīng)!這就是害人精的報應(yīng)!”她的聲音在壓抑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但更多的人選擇了沉默。
李老栓蹲在自家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渾濁的眼睛望著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長長嘆了口氣:“唉……造孽啊……好好的一個女娃,弄成這樣……”旁邊幾個老漢跟著搖頭,氣氛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消息傳到學(xué)校時,程橙正在批改作業(yè)。
馮婷婷從外面回來,臉色蒼白,欲言又止。
當(dāng)程橙從她躲閃的眼神和艱難吐出的幾個字里確認(rèn)了那個名字和結(jié)局時,手中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攤開的作業(yè)本上,濺開一片濃黑的墨跡。
她整個人僵住了,仿佛血液瞬間凝固。
沒有尖叫,沒有痛哭,只有一種冰冷的、巨大的空洞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緩緩地、機械地站起身,推開試圖扶她的馮婷婷,踉踉蹌蹌地走進她和馮婷婷住的小屋,“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房門。
門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持續(xù)了片刻。
接著,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聲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了出來,漸漸變成無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聲里充滿了恐懼、迷茫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負(fù)罪感——
“是我害死了她嗎?如果那天我沒有去……如果陷阱沒有發(fā)現(xiàn)……她是不是就不會被送去那里……就不會死?”
鐵蛋送的那束早已干枯的野花還擺在窗臺上,此刻在程橙模糊的淚眼中,卻成了對她天真的諷刺。
人性的深淵仿佛在她面前徹底張開,吞噬了那一點點微光。
她蜷縮在床角,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幾乎要將她撕裂。
馮婷婷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坐在門外的小板凳上,背靠著門板。
她能清晰地聽到門內(nèi)程橙崩潰的哭聲和壓抑的嗚咽。
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用自己無聲的、堅定的存在告訴程橙:
我在這里,你不會是一個人。這份沉默的守護,是此刻程橙唯一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