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愛民的臉色瞬間黯淡下去，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半晌才擠出一句：“就……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能走后門，自已家人憑什么……不可以……”
他聲音發顫，擠出這句話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一旁的王彩姑看著大哥佝僂的背影，眼眶又紅了，輕聲埋怨道：“哥，你怎么能這么說小威呢？他當社長靠的是本事，可不是走后門。”
“本事？”王愛民突然激動起來，“他有本事，難道就不能拉自家人一把？你知道你嫂子天天怎么罵我嗎？說我沒用，連親外甥都靠不住！”
他猛地扯松衣領，露出脖頸上幾道暗紅的抓痕，“這都是她今早鬧的！我……我也是沒辦法啊！”
趙威心頭一震，那些傷痕深得見血，都已經凝結成痂了，刺得他眼眶發酸。
他深知舅舅在舅媽面前的窩囊，但此刻更多的是無奈。
“舅舅，隊里的崗位都有考核標準，我要是開了這個口子，以后怎么服眾？”
他頓了頓，突然想起什么，“不過，過段時間公社要辦夜校掃盲班，要是表弟愿意學，等他認字了，我再想辦法。”
王愛民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學？你嫂子哪肯讓他浪費時間……”
“而且白天那么忙的，到了晚上，天一黑就睡得像個死豬一樣，唉……”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尖銳的叫罵聲：“王愛民！你個吃里扒外的東西！果然跑這兒送雞來了！”
只見舅母叉著腰闖進來，目光掃過地上的活雞，瞬間暴跳如雷：“好啊！我就知道你偷偷藏著好東西！當著外人的面充大方？”
“趙威，你別以為當了社長就了不起，我家的雞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除非，你能幫忙你表弟，勉強送你啦……”
“夠了！”王彩姑忍無可忍，沖上前護住大哥。
“這么多年，你欺負我哥還不夠嗎？今天是我的生辰，你非要來鬧？”
舅媽被這一吼愣住，隨即撒起潑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反了反了！我的命咋這么苦哦！”
“王愛民，你要是今天不把雞拿回去，我就撞死在這兒！”
趙威看著滿地狼藉，頭疼得要死。
好好的一個生辰，被這些人搞得烏煙瘴氣的。
他上前，一把搶過趙庸手里的雞，丟給了舅母。
“雞還你，我們也不稀罕你的，麻煩你回家后再鬧吧，別在這里給人不痛快！”
沒有想到這般簡單就把雞要回來了，舅母還有些不可思議的張大了嘴巴，一時間都忘了自己是來干什么的了。
“舅母，我知道您想讓表弟有個出路，但走歪門邪道只會害了他。”
“公社辦的夜校，只要能堅持個一年半載的，學習到一些有用的東西，以后隊里招人優先考慮。”
……
“你個老東西，看看你的這些奇葩親戚，沒一個能用得上的。我呸！”
舅母的手還揪著王愛民的頭發，眼睛卻直勾勾盯著趙威，眼里有怨恨之意。
顯然，她是不同意學習什么的，只想現在就見到好處，立馬把人安排進公社里拿津貼。
趙威只能苦口婆心的繼續勸說。
“表弟年輕力壯，白天干活，晚上學認字，半年就能讀報記賬。到時候別說公社里，縣城里都能幫他找個正經差事，不比現在強？”
“哼，說得輕巧！”舅母松開抓住王愛民的手，一屁股坐在門檻上，“他能有那耐性？學不會還不是白費功夫！”
王愛民趁機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湊到妻子身邊：“媳婦，小威是咱親外甥，還能害咱不成？你看他這院子，青石瓦、玻璃窗，不都是自己掙來的？”
這話戳中了舅母的心思，她偷偷打量著氣派的院落，喉嚨里咕噥著：“要是學不好……”
“學不好算我的！”趙威斬釘截鐵，“我每周親自檢查表弟的功課，要是偷懶，我第一個不饒他！”
說著掏出個嶄新的筆記本和鉛筆，“這是給表弟的，讓他明天就去報名吧。”
他能幫的就是這些。
如果他們一家還是不愿意接受，那真的怪不到他的頭上來。
“實不相瞞，我這社長之位坐不長，很快就會有任命下來，將我擼了。”
“到時候表弟一個人在公社里，還不定被人欺負成啥樣呢。”
其實，公社里的人還是挺好的，沒有那么多歪心思。
但趙威把情況說得嚴重些，也只是為了嚇唬住這一家人而已。
果然，聽到趙威很快就要退位讓賢后，態度大變。
舅母猛地從門檻上站起來，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你這話當真？怎么好端端的要被擼下來？”
她抓著王愛民的胳膊使勁搖晃，“都怪你！還真的以為你這外甥立起來了，原來不過是個銀樣蠟槍頭。”
王愛民被晃得直踉蹌，卻還護著趙威：“媳婦，小威已經不容易了，你就別再說風涼話了。”
“切，沒用的東西!”舅母啐了一口，轉頭又狐疑地盯著趙威，“你說要被擼，有啥憑證？別是哄我們的！”
趙威早有準備，從懷里掏出一封牛皮信封——這是他托那對家幫忙弄到的的調崗通知。
泛黃的紙張上蓋著鮮紅的印章，舅母不識字，卻被那印泥的顏色唬住了，伸著脖子看了半天：“那……那你被擼了，你那表弟的事兒咋辦？”
“趁我現在還能說上話，夜校是最好的機會。”
趙威故意嘆了口氣，把信封揣回去，“要是錯過這茬，等新社長來了，誰還管咱們這門親戚？”
他瞥見王愛民偷偷給妻子使眼色，知道這招奏效了。
舅母突然撲過去抓起地上的雞，狠狠瞪了丈夫一眼：“都怪你！把雞也送了，臉也丟盡了！”
又轉頭對著趙威哼唧：“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就讓你表弟試試。要是學不出來，你可得把這些時間折算成糧食還我們！”
王愛民臉上瞬間笑開了花，搓著手連聲道：“我就先謝謝外甥了哈！！”
趙威看著舅舅討好的模樣，心里發酸，又掏出五斤糧票塞過去：“給表弟買些吃的補補，晚上學習費腦子。”
唉……都是一群什么親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