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珠揮手道：“你們隨本殿下場。”
盛陽宮北苑的球場，除了球場上的長庭外，場子里還有好些能歇息喝茶的宮殿，尋常都是女眷們在長庭觀賞，男客們則在場邊的殿中。
宋千逢與貴女們隨蕭明珠下場，于角殿中戴蕭明珠給的襻膊。
“你們可得爭氣些，去年我險些贏了陛下，今年需得贏才是！”
宋千逢聞言看向神采奕奕的蕭明珠，記憶中可愛活潑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愈發貌美，而且眉宇間的英氣同先皇很相似。
有貴女問道：“我們這人數不夠吧？”
打馬球通常是十余人，這里才六人，差得也太多了。
蕭明珠道：“無妨，待會自然會有人同我們一隊。”
宋千逢默默戴著襻膊，方才明珠說是同蕭顯比試，既如此，恰好給了她試探的機會，她倒是要看看蕭顯是否已經識破了她的身份。
昨夜那箭只會是蕭顯或者徐鍥的。
殿外有公鴨嗓的聲音傳來，“長公主殿下，陛下他們已經上場了！”
蕭明珠回道：“來了！”
另一頭，蕭顯立于烏騅馬之上，身后跟著眾多貴臣與擅球的侍衛，馬蹄緩緩踏著綠草。
“徐卿，往年都是你同朕一個陣營，今日便陪長公主玩玩罷。”
似在說分隊之事，又似意有所指。
徐鍥的良駒稍退了半個身位跟著蕭顯的烏騅馬，回道：“臣從始至終都與陛下同一個陣營。”
蕭顯瞇眼笑道：“打打馬球而已，徐卿球技高超，同長公主一隊，咱們打著才有意思。”
“陛下！”
清亮的聲音傳來，蕭顯看向策馬而來的眾人，看到隨蕭明珠而來的宋千逢，眸色一暗，緊接著唇角上揚，笑容晦暗不明。
跟在蕭顯隊伍后的葉秉文瞧見自家妹妹，雙目瞪大滿是不可置信，小妹何時學會騎馬了？而且她上場作甚？！
宋千逢掃了眼周遭，場地東西兩邊分別豎著大木為球門，門高一丈有余，頂尖刻有金龍，下部設著石蓮花座，加以彩飾，球門兩旁放著二十四面繡旗，每中一球，就會在架上插一旗以記分。
蕭明珠在蕭顯面前停住，朗聲道：“陛下可得挑幾個能打的給本殿。”
蕭顯笑道：“徐卿給長公主，長公主可看得上眼？”
蕭明珠聞言看向他身后的徐鍥，說道：“鎮國公年年都進好幾個球，陛下既然舍得割愛，本殿自然是照收不誤。”
蕭顯聞言大笑，“好！”
宋千逢抬眸，撞上一雙黑瞳。
是徐鍥。
他正在看她。
她淡然錯開視線，掃了眼蕭顯和蕭明珠，許多年前這幾人的馬球還是她教的。
那時她作為蕭顯和蕭明珠的師長之一，除了教習書上的東西，教孩子她向來遵循寓教于樂，便教他們打馬球。
小阿載和小漸鴻是伴讀，也跟著打馬球，幾個小家伙常作為一個隊伍去打宮女、太監又或是侍衛們，幾人從小玩到大，感情很好。
時移世易，物是人非，這幾人終不似少年。
蕭顯分了幾個人加入蕭明珠的隊伍，葉秉文趁機默默跟著來，不動聲色來到宋千逢身側，壓低聲音問道：“你怎么來了？”
“倒霉。”宋千逢坦誠回道。
“……”葉秉文滿臉擔心，囑咐道：“待會打起來，你只管護好自己莫要摔下馬去，搶球什么的都不要干，千萬記得別傷到自己！”
“知道了。”
賽事開始，由皇帝開球。
內侍跪著送上比賽用的球，球如拳的大小，用輕而韌的木料制成，中間挖空，表面涂滿了紅墨，其上還有明黃色的云紋。
蕭顯騎著烏騅馬奔出，扎著的馬尾飛揚，教坊司立即奏響《涼州曲》，他揮動偃月形球杖擊飛紅球。
鼓曲齊鳴，角逐搏擊的激奮氣氛霎時達到高潮。
眾人身輕手捷策馬而出，每一個人皆做出競爭擊球的不同姿態，球杖的頂端彎如弦月泛著冷光。
蕭明珠在場上迅速馳騁，佇目凝神，手中球杖如殘月翻舞，爭著去搶那如流星迸飛的紅球。
待搶到紅球，迅速朝著徐鍥的方向揚飛——
徐鍥于馬背上翻身，身體前傾，緊緊地貼著馬背，馬兒四蹄翻飛，踏出一串串有力的蹄聲，手中的偃月形球杖穩穩接住紅球，熟練揮動朝著木門擊去。
紅球逼近木門，“咚咚咚”的鼓聲加急。
蕭顯迅速調整烏騅馬的方向，雙腿夾住馬腹，迫使馬兒快速轉彎，同時伸展手臂，試圖用球杖攔截那顆疾馳而來的紅球。
剎那間，徐鍥看準機會策馬飛出，猛地一躍，幾乎是半身離開了馬鞍，用力一擊，只聽“啪”的一聲，紅球如同離弦之箭般飛射而出，砸進對方的木門中。
紅球入門，殺鼓三通，內侍唱籌插旗記一分，于場邊殿中觀戰的王公貴臣們吶喊出聲，長庭中觀賞的貴女們也顧不得矜持，歡笑起來。
“以往便聽聞鎮國公貴名，如今一見當真是天人之姿！”
“噓！你不要命了，這話只能稱呼陛下！”
葉家母女聽著旁人歡喜談論，擔心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葉靜姝目光始終落在宋千逢身上，生怕她摔下馬去。
“哎呀，不知誰沒臉沒皮去糾纏鎮國公，人家國公爺怕是連人都不記得長什么樣。”
段夫人暗打了下段蓮心的手背，低聲吩咐道：“莫要再說話。”
段蓮心咬牙，“是。”
但她的這番陰陽怪氣的話還是引得眾多貴女的面面相覷，又將那些陳事拿出來相談。
相談中，陶慧同葉靜姝聽得眉頭緊鎖，明顯能感覺到周遭人譏誚的目光。
隨著場下又入了一球，歡呼聲將那些丟臉的相談聲覆蓋住。
蕭明珠眉飛色舞道：“陛下這一球可謂精彩！”
蕭顯看向并肩的兩個人，眉開眼笑回道：“你們的球技也沒退步啊！”
這笑發自內心，毫無虛假之意。
仿佛又回到少年時打馬球，幾人盡情在場上揮灑汗水，攜手贏下每一局。
歡笑，恣意，單純……
相互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