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青冥,衛淵走進自己書房,就見趙李仙人正站在窗前,欣賞著窗外的風景。
衛淵施禮之后,道:“前輩也是為呂長河之事而來?”
趙李仙人道:“也是也不是。呂長河確實托我帶個話,并且請我中介作保。此事我也答應他了,所以就來找你,想要得你一句承諾。”
衛淵道:“既然您親自出面,那我自然不能不給這個面子。不過,呂長河就沒說什么條件嗎?憑空想要我罷戰休兵不成?阻我成道之仇,是可以這樣算了的嗎?”
趙李仙人有些詫異,道:“他不是備了一份禮單嗎?禮單應該在崔正行手上,你沒有拿到?”
衛淵臉色不變,笑道:“我以為您老人家出馬,說不定能夠多帶一份禮單過來。怎么,您老的面子還不如崔正行?”
趙李仙人雙眉舒展,道:“三崔同氣連枝,又是源自同一血脈。是以過往十三望都隱隱尊三崔為首。崔正行的仙法中正平和,看似威力不大,但想要擊敗他卻是極難。所以這份禮單由崔正行帶給你最好?!?/p>
衛淵道:“既然是七姓十三望之事,為何劍宮白宮主也會出面?”
趙李仙人道:“世家仙人壽元悠長,又有龐大家族族人需要照拂。很多時候仙術道法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情往來。劍宮突然出面,應是過去欠下了某個大人情,需要在這時候償還。但具體為何,或許就只有白宮主知道了?!?/p>
衛淵也就不在此事上糾結,道:“既然您都發話了,我自無不應的道理。只需要呂長河低個頭,承諾再不與我為敵,我也可以退讓一步。您也知道,這實在是便宜他了,等我登仙之后,他不低頭也得低頭!”
趙李仙人臉上有了笑容,道:“你能想開就好?,F在還有一事,需要向你請教一二?!?/p>
衛淵忙道:“前輩言重,我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p>
趙李仙人道:“趙國自從實行全面福利制度之后,百姓確實安居樂業,國庫雖然年年入不敷出,但以貿易收入為補,也還能勉強維持平衡。但奇怪的是,所收獲人運卻是逐年減少,回頭來看,第一年竟是巔峰。此事如何破解?”
衛淵其實對趙國情況極為了解,或許比趙李仙人乃至趙王理解得都要深。當下他不答反問:“您以為是何原因?”
趙李仙人神通廣大,這點問題自然難不住他,當下便道:“我趙國當下福利體系,可以歸結到‘普惠’二字上。一曰普,即是人人皆有。二曰惠,乃是溫飽之意,人人都能得溫飽。但是問題也出在這里,許多人得了溫飽,初時感恩戴德,后來慢慢地就不滿足了,想要更多更好。所求得不到滿足,反而心生怨懟,人運也就沒了?!?/p>
衛淵點頭:“正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心不足,乃是天性。今年滿意,明年必會要求更好?,F在趙國情況,根源就是不勞而獲四字。”
趙李仙人點頭,道:“當年為了盡快收集人運,多分給你一點,不得不如此。有此弊端,當年已經有所預料。只是現在漸漸弊端越來越明顯,百姓要求越來越多,什么都想要朝廷下發,甚至還有刁民要求發老婆的。
若是不滿足他們,人運立降。但當下福利已經相當之好,若不是有你青冥在后面支撐,國庫早已干涸。最終還是會持續不下去。如今有何破局之法?”
衛淵道:“破局之法是有的,我已經在青冥試行多年,證明相當有效。此法也可以在趙國施行,只是短期會有些陣痛?!?/p>
“什么法子?”
衛淵道:“此法原理其實相當簡單,首先就是確定溫飽為底線,對老弱病殘以及最貧困的人群進行無條件救濟。人人不得凍餓,這是底線,但也是福利體系的上限??偠灾?,想要不勞而獲,就只能餓不死,卻也吃不好。
我觀察后發現,絕大多數凡人都是想要過上更好的日子,并且愿意為此付出努力。這才是人之常情。所以第二步,就是為所有愿意辛苦勞作的人提供足夠的工作機會,并且這些機會要公正地提供給每一個人,盡量避免達官顯貴們將所有好機會都收入囊中?!?/p>
趙李仙人若有所思,片刻后道:“第一步倒是容易。但第二步似易實難,只要稍不注意,好機會就會被世家豪強收入囊中,甚至世代傳承。就如當年某國科舉,竟有過半進士出自同一個縣的奇葩事?!?/p>
衛淵道:“這確實是關鍵所在。只要凡人看到努力確實是有機會向上的,他們就會努力拼搏爭取。辛苦不怕,最怕的是根本看不到向上的希望?!?/p>
趙李仙人思索許久,竟是嘆了一口氣,無奈道:“我思前想后,居然沒有什么好辦法。想要約束世家豪強,實是困難無比。就算神機那孩子聰慧,要做到這一步也不容易。
畢竟約束世家豪族,其實最后約束的就是他自己。神機這孩子心高氣傲,從不認為自己會錯。所以讓他如何約束自己?”
衛淵并不回答,只是道:“這個晚輩就不知道了。”
趙李仙人道:“這兩個原則,我知道了,回去再仔細揣摩。哦,對了,還有一件要事。我家那幾只小貓,你還是要好好照顧。這是你當初答應之事,不能這么蒙混過關?!?/p>
衛淵苦笑,只得含糊道:“晚輩省得?!?/p>
趙李仙人這才滿意,就此消失。
等他走后,衛淵心中微微一動,幾只小貓?……幾只?
不過衛淵眼下還有許多大事要做,于是就將這事拋諸腦后。他身形閃動,走進張生的居處。
張生正在榻上打坐,房中隱隱有森寒氣息,莫名的陰寒。只有真正高修,能夠看出房中有無數極微小的劍氣正如游魚般來回曳動。
見衛淵到來,張生微微睜開雙眼,仔細地看了看他,道:“這種時候,不去看看其他人嗎?寶丫頭總要看一眼的。”
衛淵搖了搖頭,道:“不必多看,只看必看的。”
張生道:“你這話……若是別人不知,還當你薄情寡義?!?/p>
衛淵道:“我何必理會旁人怎么想?他們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與我想得不同,就是他們的錯。”
“倒也是?!?/p>
衛淵輕嘆一聲,道:“可是……有些害怕。”
張生莞爾一笑,剎那間容光照亮一室,若春回大地,新生之季提前到來,世界所有陰霾都是一掃而空。
她柔聲道:“怕什么,都說過,我給你玩弄就是。”
這句話此刻再度聽聞,衛淵剎那間心中安定,再無彷徨猶豫,轉身離去。
下一刻,他出現在書房中,打開呂長河送來的禮單,開始一項項地細讀斟酌,并且提筆涂涂改改,去掉些不需要的,再增加些想要而呂長河沒列在上面的。
正修改禮單之際,衛淵忽然心有所感,于是徐徐起身,走出屋外,隨即飛上天空。
就見前方云霧忽生,一個藍衣少年從霧中走出,立在了衛淵面前。
衛淵仔細打量著他,少年生得面如冠玉,風姿神朗。藍底長袍銀線織就云紋,錦白腰帶環佩其間,腳步輕盈,行走時如風起云涌,目淡神明,顧盼間若雨后天青。凝視衛淵,少年始終淺笑,意味深長。
這還是衛淵第一次與呂長河面對面地相見。呂長河立于虛空,身量比衛淵略矮,但兩人頭頂高度是一致的。呂長河身為真仙,能與衛淵站齊,姿態誠意都是做得十足。
隨著呂長河的出現,周圍空間竟是有凝固跡象!
一時之間,天上天外,不知多少目光投注了過來。許多目光都落在衛淵身上,似是十分好奇,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在還不到五十歲時就將真仙逼到主動求和。
衛淵拱手施禮,當先開口道:“早就聽聞前輩大名,這次還是第一次見到真身。”
真身二字,自是嘲諷十足。
呂長河還了一禮,道:“大江后浪推前浪,衛界主雄才偉略,呂某佩服!”
“前輩客氣了,僥幸而已。”
客套話說完,衛淵就遞過一份涂改得密密麻麻的禮單,道:“前輩心意,晚輩已經看到了。不過晚輩貪心,還想多要一點點東西,前輩可以過下目,看看可不可以?!?/p>
呂長河接過禮單,看也不看就收入懷中,道:“可以?!?/p>
衛淵倒是有些佩服呂長河的氣魄了。當然,也有可能他跟衛淵一樣,明明心在滴血,嘴上卻還硬著。
接下來,就到了最后也是最為關鍵的環節,當眾致歉及承諾再不為敵。
盡管所有的話都已經在心里轉了無數遍,可是事到臨頭,呂長河臉色依然瞬息數變,道心不穩。
不過他畢竟是真仙,強行壓制動搖的道心,上前一步,向著衛淵一揖到底,口中道:“此前乃是呂某不是,今……”
話到一半,呂長河愕然抬頭,就見衛淵已出現在自己身前,以手作槍,一記逆伐,已穿心而過!
呂長河本能地想要掙扎,可是萬里青冥震動,一時間河水倒流、大地龜裂,以處處天災為代價,將萬里河山化為無窮巨力,全部鎮壓在呂長河身上,讓他動彈不得!
衛淵身內氣運大海瞬間下降,頃刻間直接見底!以億萬人運為引,瞬間將呂長河生機削到了底,只余最后一點生機,在人運吹拂下,如同風中殘火。
但到了這時,才顯出世家望族仙人的真正底氣,特別是呂家還是西晉王室,身兼武祖布局基石的重擔。
所以呂長河最后一點生機,盡管有如殘燭,但任由狂風吹打,就是不滅!
呂長河臉色由最初的驚訝轉為猙獰,冷笑道:“想不到吧?我身系世間兩個大陣的陣眼,只憑區區人運,你根本殺不了我!你也不想想,我怎么會露這么大的破綻給你,還不就是騙你動手?現在不光是你要死,太初宮也要跟著陪葬!你……你怎么??!”
衛淵手心中浮現一點詭異之極的生機!生機一出,呂長河便如墜冰窟,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甚至許多天外目光,與這點生機一觸,都有大禍臨頭之感!紛紛躲避之余,有人甚至直接遠遁天外!
出現在衛淵手中的不是邪陽,而是荒界天柱生機!
守護呂長河生機的仙力與天柱生機一觸,瞬間湮滅,呂長河真靈由此顯現。
它瞬間跳動,正想逃走,忽然有一片巨大的、若有若無的陰影從這片天地掠過,一只大到無以名狀的鳥首浮現,一口吞下了呂長河真靈,然后消失。
一時間,諸天皆寂。
呂長河一臉的難以置信,盯著衛淵,道:“為什么?”
衛淵淡道:“于公,理由多了,就不細說了。于私,倒是有一條,要給你看看。”
于是呂長河從衛淵瞳中,看到了元妃的身影。他臉色瞬間猙獰,艱難地道:“你,你怎么知道的?不過,你竟真敢殺我?你可知,這后果……如何……”
衛淵淡道:“無非就大局什么的嘛!你放心,你死之后,留下的爛攤子我自會收拾!”
呂長河眼中滿是怨毒,艱難地道:“你若是……收拾不了……”
衛淵哈哈一笑,聲動萬里,直達云天,傳到臺前幕后每一雙耳中:“收拾不了就收拾不了,又能怎樣?留你活著,這天下,不也一樣是個爛攤子?”
天空中忽然飄起細細雨絲,雨是紅色,紅得如血。
呂長河雙眼光芒漸熄,那本涂寫得密密麻麻的禮單則是從他懷中掉落,落入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