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一邊啃著面包一邊看了一眼旁邊的同事,“沒想到會是你來跟我一起執行監視任務。”
換了一身休閑服的牡丹打了個哈欠。
“沒辦法啊,目前災策局里閑著的魔法少女就剩下我一個了,銀蓮今天還要上課,只能我來了,怎么?對我不滿意?”
“沒,只是有些意外,今天周一你不是也該上課了嗎?”
“當然是請假啦,災策局給我請的帶薪假。”
牡丹得意洋洋的說著,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像是大學生一樣。
要上班的時候可是一副快三十的模樣。
工作催人老啊。
蘇珊心頭感嘆了一句,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己最近也是一樣,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都會讓她感覺到自己是不是又老了一點。
她本來是絕對不接受化妝品的那一派,但是今早出門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化了妝,掩蓋了一下黑眼圈和有些粗糙的皮膚。
災策局的工作,青云宗那邊的安排,實際上蘇珊的工作量要遠超牡丹的。
尤其是最近因為奇跡種子的事情,一直尋找災策局內的魔女會內鬼,又與銀珞糾纏,麻煩的事情并不少。
牡丹敲了敲發呆的蘇珊腦袋:“倒是你,蘇珊,最近沒問題嗎?光是看著你我都覺得累了。”
“還好。”蘇珊吃完面包,拍了拍手,她盡早出來的急,也沒吃早飯,隨便買了個面包湊合。看著遠處剛出門的江思,“等這短時間過去就好了。”
兩個人一邊聊著,一邊遠遠的跟在江思身后。
“昨天本來都說好了讓銀蓮來監視的,結果你硬要搶下這個工作,我說啊,就算是再怎么不對付,也不用擔心銀蓮會包庇非法組織成員吧?隊長她可是對青云宗和魔女會討厭至極。”
“之前銀蓮和銀珞兩姐妹給江思做過保證。”蘇珊面無表情,“不管會不會包庇,她們兩個對這件事情都是避嫌比較好。”
不知道青云宗那邊會怎么安排,最近局里查得緊,她沒辦法隨時和冰糖大人溝通情報。
所以盡力先搶下這個工作,給青云宗撐起一天的時間來做對策。
以她對青云宗的了解,實際上用不著一天。
不過因為已經習慣了災策局的效率,所以她比較喜歡留出一天的余裕。
那邊江思在稍微熱身了一下以后,走著走著就突然開始慢跑。
兩個人自然也是跟著加快了腳步。
牡丹接著剛才的話題低聲說道:“說是這么說……我只是覺得你太累了。”
“只是一天而已,明天就換人了。”
蘇珊冰冷的面容,也因為牡丹的擔憂而緩和了幾分,“災策局也有幫忙調休,今天算我加班,之后有三天的假期。”
“那就好,那就好。”
牡丹念叨著,“如果有什么心事,就和我說,你不要一個人悶在心里,自從你的種子出了問題以后,總是什么都不和我說,真的讓我很難過,蘇珊。”
那邊江思則是開始慢慢加速,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
“沒什么好說的。”蘇珊望著前方的江思,“就算說了,也改變不了什么。”
她們曾經是最好的戰友。
災策局的魔法少女作戰隊人員并不多,從建立之處到如今也就七位魔法少女。
蘇珊和牡丹加入作戰隊的時候,整個作戰隊加上風信子也就四人。
一方面要全北海跑,清理災獸,一方面又要保證安全,所以盡量分為兩人組隊。
而蘇珊和牡丹從進入災策局開始就是隊友了,經歷過的惡戰和困境數不勝數。
如今想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但其實,也不過一兩年而已。
“你讓我想起了以前,剛剛認識的時候。”
那邊江思越跑越快,牡丹已經開始有些追不上,語氣也出現了些許的起伏,“那時候,你也總是說,‘沒必要’,‘沒什么好說的’,‘工作而已’,‘別浪費時間’。根本不愿意,和我溝通。”
沉默著,蘇珊吸了口氣。
她剛來災策局的時候,只覺得牡丹是個累贅。
災獸什么的,她一個人就能搞定,不需要隊友也不需要幫助。
說到底,災策局本來就比青云宗少人,還要兩個人一小組,怎么可能搶得過青云宗。
事實也確實如此,兩人一小組的魔法少女作戰隊,別說是災獸了,連那些有潛力的魔法少女也根本搶不過青云宗。
她一向是反對災策局的小隊行動策略,希望每個魔法少女可以單獨行動。
因此對牡丹始終愛答不理,經常甩開牡丹一個人去執行任務。
直到那時候還是新手的蘇珊遇見了一頭b級災獸。
即使是新苗的魔法少女應對起來都相當棘手的b級災獸,對那個時候才萌芽的蘇珊而言,幾乎是無法戰勝的恐怖怪物。
魔杖被打斷,魔力幾乎被吸干,解除了變身狀態后,以最脆弱的肉身直面b級災獸。
受傷的實感與恐懼,讓蘇珊第一次知道了自己作為魔法少女并非是無所不能的。
不可能次次化險為夷。
是牡丹在千鈞一發之刻趕到救下了她。
那之后發生了什么,蘇珊不記得了,因為重傷她被送進了醫院,污染魔力的侵襲讓她昏迷了很久。
等到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牡丹就躺在自己旁邊的病床上,也傷的很重,見她醒來,就對著她傻笑。
那個時候的牡丹很白癡,很天真,但也耀眼的讓她不敢直視。
這之后,蘇珊再也不會甩開牡丹一個人執行任務。
“我以為,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就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哎呦!”
牡丹跑了一會兒,終于是停下了腳步,看著前方還在狂奔,沒有一點要減速意思的江思。
彎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的喘息,“我去,他,他還是,人類嗎!”
就算是蘇珊,實際上也是有些冒汗了。
這一路奔跑的速度可不慢。
足足跑了快半個小時,江思甚至仍有余力,看著好像還能提速。
“不行了,我要用魔力。”牡丹先掏出了奇跡種子,雖然不敢變身,害怕被江思那邊發現,但是偷偷使用一點魔力強化還是沒問題的,“怎么會有這種人……”
蘇珊在旁邊抿著嘴,目光怔怔的望著牡丹的奇跡種子。
她可沒辦法在這里拿出種子。
但是牡丹極其熟練的拉住了她的手,幫她減少了一些疲勞,兩個人再次狂奔起來。
就停了一小會兒,江思都快看不見了。
有了魔力支持的牡丹終于是游刃有余起來。
等到追上江思,繼續保持相應的距離以后,牡丹才繼續說起剛才的話題,“自從種子壞掉以后,蘇珊也像是壞掉了一樣,什么也不和我說。”
“我一直以為,我們永遠都會是朋友。”牡丹苦惱的說著,“為什么,關系還會倒退呢?”
一邊保持著呼吸,讓自己不至于太過疲憊,蘇珊一邊望著遠方江思渺小的背影。
是啊,為什么呢?
與牡丹一起歡笑,一起悲傷,一起戰勝強敵。
她也以為她們的友情會持續到永遠。
因為災策局的情報失誤,導致被魔女會坑害,奇跡種子出現問題,無法變身,實際上蘇珊并沒有覺得絕望,也沒有很快的理解這意味著什么。
退下了前線,去了警衛部,開始只能在災策局里工作。
一天一天,日常里的許許多多的事情累積起來,開始告訴她無法變身意味著什么的時候。
蘇珊才逐漸開始崩潰。
當遭遇災獸,再也沒有辦法變身去應對,她只能和其他普通人一樣逃跑,等待魔法少女救援的時候;
哪怕是曾經根本看不起的一頭d級災獸,都能要了她命的時候;
無法在和隊友并肩作戰了,當戰友們在前方與災獸浴血奮戰的時候,她只能在后面看著的時候;
當出現在戰場,卻只會是個累贅,被曾經的戰友斥責,甚至嫌棄的時候。
曾經身為魔法少女所得到的一切待遇,包括周圍人的態度,都在改變。
她已經無法變身魔法少女了,曾經習以為常的東西不再存在,而那些她從不接受的同情,嘲笑,憐憫的目光,永遠不會消失。
就算是最好的朋友,牡丹也沒辦法一直陪在她身邊。
因為她們已經不是戰友了,牡丹有了新的戰友,她要經常和別人出去清理災獸,不可能一直陪著已經無法變身的蘇珊。
即使牡丹竭力的想要維持好友關系。
但是,距離與時間,總會將很多東西悄無聲息的稀釋,包括曾經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友情。
看著牡丹的身邊不再有自己的位置,看著曾經的戰友與其他的魔法少女有說有笑,并肩作戰,而蘇珊只能在后方做著無所謂的后勤工作,偶爾見面打聲招呼也只是匆匆。
她甚至找不到生存的意義。
突如其來的劇變是逼瘋不了她的,蘇珊沒有那么脆弱。
是日常生活里的點點滴滴,猶如水刑一般,讓她在悠久漫長的絕望中崩潰。
“沒有什么東西是可以永恒不變的,牡丹。”
她如此回應著,那邊的江思終于停下了腳步。
拽著蘇珊的牡丹也停了下來,松開了抓著蘇珊的手,牡丹拿著奇跡種子,發現居然消耗了不少魔力。
都夠滅了一個d級災獸了的。
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還在做些運動舒展身體,生龍活虎的江思,就是知道他身體素質超凡,牡丹心頭也忍不住有些震撼。
什么怪物啊……
看著江思停在街頭,站在原地等待著,似乎短時間不會再次行動,牡丹微微松了口氣。
比和災獸戰斗還累人。
稍微緩了緩以后,她回頭看著臉色也有些紅潤,額頭出汗的蘇珊,遞了濕巾過去,“所以,有什么心事,為什么不能和我說呢?”
蘇珊望著遠處如雕塑版,站得筆直,一動不動的江思,聽著牡丹的話,偏過頭去。
說什么?說希望你能帶著我一起去戰斗嗎?說希望你能留下來不去前線嗎?說你能不能也別再變身魔法少女嗎?
只有說不出口的話,最后也只能是無話可說。
有些事情是沒辦法說的,她和牡丹的關系,也沒有再好到那個地步了。
蘇珊接受不了無法變身的自己。
為了能夠重新獲得變身魔法少女的力量,她在晚上一個人去尋找災獸,拿著已經不再擁有奇跡的種子,和災獸廝殺。
在災獸帶來的絕望面前,以最強烈的希望呼喚奇跡。
然而,這一次,失去了魔法少女的力量,奇跡不再回應她。
災獸蹂躪著她的身軀,疼痛從靈魂深處滲出,吞噬血肉遍布全身。
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她也完全接受自己的死亡。
在失去變身的能力時,名為蘇珊的魔法少女就已經死了。
直至,那位紫色的少女出現。
恐怖的力量淹沒了災獸與她,宛若澎湃的海嘯。
她在其中猶如隨時會被打翻的一葉扁舟,拼命掙扎。
而后,那紫色的魔法少女伸手,將她拉了出來。
“為什么不變身?”
蘇珊至今還記得當時的景色,燦白的月光清亮,朦朧著燃燒的紫色火焰,那女孩沐浴在其中,站在癱坐地上的自己身前,一雙比月光更清冷與美麗的眸子盯著她,命令著她:
“變身。”
于是,奇跡降臨了。
不,是奇跡早就已經降臨了,當紫苑出現在她的面前時,奇跡就已經眷顧了她。
而當她跟著紫苑所說的去做時。
枯竭的奇跡種子,被點燃了。
但當時未能完成變身,后來被紫苑提回青云宗,扔給冰糖。
在冰糖的教導下,一點點重新熟悉自己的奇跡種子。
又花了兩天時間,才成功再次變身。
那天她哭的很慘,是蘇珊這輩子哭的最慘的時候。
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懂的,最重要的東西,甚至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失而復得是一種怎么樣的感受。
那種事情,只有自己經歷了才能明白,沒有人能與你感同身受。
紫苑與冰糖大人給了她第二次生命。
尤其是紫苑大人。
對于蘇珊而言,在宗主大人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時候,她就已經決定要為青云宗而活。
不斷的努力完成工作,執行任務,就是為了能夠再次見到紫苑,見到宗主,能夠傾訴自己的心意與感謝。
至于災策局,她早就已經無所謂了。
“好好執行任務吧,我們一起合作出任務的機會本來就不多,別出差錯。”
如此冷淡的回絕,也是讓牡丹目光暗淡下來,滿臉失落的低下頭。
沒有在意往日好友的心情,望著遠處毫不講究的坐在路牙子上的江思,蘇珊緊蹙眉頭。
街上的人流越來越多了,雖然是周一,但是這位于市內最繁華路段的街道,從來是不缺人的,周圍也逐漸嘈雜起來,倒是更好的隱藏了她們的身影
如果不是為了青云宗,她才懶得理會這么一個編外人員是死是活,被災策局抓了也是活該。
且不提那詭異的肉身力量,人不人鬼不鬼的,單說為青云宗辦事還薅了自己一半工資,沒有半點奉獻精神,只是把青云宗工作當賺外快的,就讓蘇珊完全無法忍受。
紫苑大人和冰糖大人怎么會同意讓這種人加入青云宗的,自己千辛萬苦過了層層考核才只是一個外門弟子,甚至接觸不到青云宗的核心。
想和紫苑大人一起逛街啊……
惆悵間,原本人頭涌動喧囂的街頭,聲音忽然降低了一個分貝。
由于太明顯,別說是蘇珊了,牡丹也察覺到了異樣,于是那邊坐在路牙子上的江思也起身。
正面迎上了穿著休閑的常服,面色依舊冰冷,吸引了不少目光與回頭,卻只在見到江思時,露出淡淡笑容的……
紫苑。
蘇珊猛地瞪大了眼睛,而后立刻回過頭看了一眼牡丹。
牡丹也是呆呆張著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知道江思可能與青云宗有染,誰能知道他直接和青云宗宗主搞上了啊!
“這,這……”牡丹驚得有些結結巴巴,“這是紫苑嗎?是紫苑吧?雖然個頭好像高了一點,但模樣和局里的照片差不多,為什么會在這里?”
當然是紫苑大人了,那完美的面容,漂亮的眸子,除了身材高了一些,氣質柔和了一些外,幾乎沒有差別,怎么可能不是紫苑大人!
“哎哎哎,怎么就和江思挽胳膊了,他們關系,他們關系這么好的嗎?不會是情侶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紫苑大人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種人!對青云宗沒有半點歸屬感,也一點都不想奉獻,只想著錢的家伙,怎么可能有資格站在紫苑大人的旁邊!
“我們,我們是不是該立馬上報啊,這個情況,好像不是咱們能處理的,繼續跟蹤下去被紫苑發現可就危險了……”
神色混亂的牡丹望著遠處準備離開的兩人,詢問了一句,卻發現好友已經完全失神,于是有些焦躁的抱怨著,“可惡的紫苑……”
“可惡的江思!”
牡丹愣了愣,偏頭看著自己的好友,有一瞬間好像看見了怨氣與怒意。
但很快,蘇珊面色又恢復冰冷,語氣淡漠:
“居然敢真的勾結青云宗。”
居然敢蠱惑宗主大人!
“真是太可恨了。”
真是太讓人嫉妒了。
“絕對饒不了他。”
絕對!
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思考了良久,直到紫苑和江思走的快看不到身影,蘇珊才作出決定:
“先不要上報,跟上目標,搜集更多證據,避免打草驚蛇。”
牡丹點點頭,心里有些佩服。
不愧是蘇珊,和以前一樣冷靜,即使看見這么令人震驚的畫面,還能迅速做出正確判斷。
自己也要加把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