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生起初還想裝作沒看見,直到林道行瞪了他一眼之后,他才絕望地看了林道行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李維面前。
他今年24歲,足足比李維大了6歲。
從小在唐人街的底層摸爬滾打,他身上帶著一股極重的好勇斗狠和混不吝的江湖氣,向來信奉的是“誰拳頭大誰就有理”。
但是現在——
他噗通一聲,雙膝硬挺挺地砸在了硬木地板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緊接著,他上半身前傾,脊背彎成一張弓,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沉悶而清晰的響聲。
“李先生,”陳海生以頭搶地,跪在地上不起來,“在布魯克林醫院里,您保了我的命;今天上午又在拳臺上對我傾囊相授,大恩大德,無以言表,以后只要您李先生一句話,無論是要我去辦事還是去擋槍,我陳海生絕不皺一下眉頭。”
“你這孩子,”林道行看了一眼李維,隨即臉色一沉,罵道,“李先生多么大的人物,哪里又需要你這個混賬去擋槍,你也配嗎?快起來,別在李先生面前丟人現眼。”
說罷,他湊到李維面前陪著笑說道,“抱歉,李先生,海生這孩子不懂規矩,但是他絕對是一個赤誠性子,沒有壞心思,還請你莫怪。”
看著跪在地上不起來的陳海生,和一旁臉上陪著笑的林道行,李維手中的筷子也伸不出去了。
他把筷子一放,左右看了看陳海生和林道行,頓了頓。
“這樣吧,”他說道,“我確實是不需要身邊跟任何助理或者司機——”
林道行的眼神徹底黯淡了下去。
“——但是,”李維話風一轉,“我妹妹或許需要一個司機。”
陳海生的頭抬了起來。
“我妹妹最近要去曼哈頓的一個私立中學上學,雖然學校里說支持平等,反對校園霸凌,”李維搖了搖頭,“但是我才不相信學校里的那些狗屁公告,你去給莉莉開車,送她上下學,稍微撐撐場面,我也安心一點。”
林道行眼神中的光又亮了起來,連忙對陳海生說道:“還愣著干什么,還不感謝李先生。”
“哦,哦,”陳海生如夢初醒,從地上爬了起來,跟李維鞠躬,“多謝李維先生。”
“先說好,”李維又重新拿起筷子,“我可沒工資開給你。”
“不用,不用,”林道行搶先一步說道,“讓海生能跟在李維先生的妹妹身邊,能跟著李維先生學習,是他的福氣。”
隨后一頓飯吃的賓主盡歡,林道行喝的醉醺醺地,上了陳海生的車。
夜幕悄然降臨,紐約的霓虹燈在法拉盛的街頭次第亮起,將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底層的喧囂割裂開來。
寬大的雷克薩斯LX600平穩地行駛在駛向曼哈頓的跨河大橋上。車廂內極其安靜,只能聽到輪胎碾壓過減速帶時發出的沉悶聲響。
陳海生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迎面而來的車燈時不時地掃過他的臉龐。
他偷偷看了一眼醉醺醺倒在后座的林道行,然后悄悄抹了一把眼睛,隨后立即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怎么?心里憋屈了?”林道行降下了一點車窗,讓夜晚微涼的風吹散車內的酒氣,語氣平淡地打破了沉默,“從飯局后半段開始,你就一句話都不說,像個鋸了嘴的葫蘆。”
“沒有,林叔。”陳海生盯著前方的路面,“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哼,哼哼,”林道行嗤笑一聲,“方向盤都快被你捏碎了,還說這是應該做的,嘴上不說,心里要把我恨死了吧?”
“海生不敢。”陳海生立馬說道。
“韓信還要受胯下之辱,你這一輩是里頭最能擔事兒的,”林道行淡淡地說道,“我總不能抗一輩子,唐人街的未來,紐約的華人要繼續生存,以后還要指望你。”
陳海生沒說話,只是繼續開車。
男兒膝下有黃金,何況林道行在飯局之前跟他叮囑,說如果李維不答應,就讓他跪下給李維磕頭。
“李先生未來的成就絕對不可限量,黑白兩道現在都很敬重他,”林道行也沒指望陳海生說話,自顧自地說道,“我有這種感覺,現在他還潛龍在淵,我們還能跟人說上話。等到未來他飛龍在天了,我們這個身份說不定連他的門都找不到在哪兒。”
“我說這話你也別不信,”他看了一眼眼眶微紅的陳海生,“你肯定覺得我是看著你長大的,現在卻要把你推出去,讓你給一個比你更小的少年跪下磕頭,你心里對我有怨氣。”
“我沒有怨氣,”陳海生硬邦邦地說道,“我知道這是為了唐人街好,為了商會好。”
第二天一大早的時候,陳海生就早早地來到了炮臺城公園,通過了重重安保之后,來到了地庫里李維的凱雷德旁邊,等莉莉下樓。
他穿著一身并不算昂貴但熨燙得筆挺的黑色西裝,猶如一尊鐵塔般站在那輛全尺寸的凱雷德旁邊。
為了顯得不那么像個隨時準備街頭火拼的打手,他甚至刻意去理發店修剪了凌亂的短發,戴上了一副平光黑框眼鏡來遮掩眼神中的戾氣。
不一會兒,電梯門打開,一個金發碧眼的小女孩背著書包走了出來,身后跟著李維。
“早上好,陳哥。”小女孩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她的適應能力很強,顯然李維已經提前跟她說過司機的事情。
“莉莉小姐,早。”陳海生迅速拉開厚重的車門。
盡管不愿意,但是他牢記林道行的叮囑和李維對他的幫助,盡心盡力地做好司機和保鏢的職責。
“交給你了,”李維把車鑰匙遞給陳海生,“上完學之后繼續去法拉盛的武館,再練練。”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了幾天。
陳海生并沒有放棄2周后的紐約金拳套錦標賽,他還沒有放棄他最初的夢想。
每天除了接送莉莉上下學,他剩余的時間幾乎全部泡在法拉盛的拳館里,回憶李維之前給他傳授的內容,以及被李維虐。
陳海生對此也甘之若飴。
李維每次單方面揍他3個小時,比他自己悶頭練一個月的進步速度都要快,而且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李維面前他似乎整個人狀態會更好,面對李維的教學,他能吸收得更多。
但是這種教學并非沒有代價,改變根深蒂固的錯誤肌肉記憶,帶來的代價是渾身上下撕裂般的酸痛以及實戰對練中不可避免的皮肉傷。
這天的周五下午,陳海生照例要在3點半接到莉莉,送她去長島的一家高檔私人俱樂部上高爾夫球課。
中午在拳館剛結束了一組高強度實戰,他的左肋被重重地掃了一記,腫起了一大塊青紫。
為了不影響下午的駕駛和晚上的繼續訓練,他提前半小時,在3點不到的時候就坐進凱雷德的駕駛座,撩起襯衫,倒了小半瓶唐人街老中醫配制的跌打藥酒在掌心,咬著牙用力在傷處揉搓化瘀。
3點半,莉莉準時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來。
車門關上的瞬間,空調的內循環風一吹,莉莉本能地皺起了眉頭,小巧的鼻子用力吸了兩下。
“陳叔......”小女孩有些遲疑地開口,“車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你聞到了嗎?”
陳海生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僵。
通過后視鏡,他看到了莉莉略顯不適的表情。
一種前所未有的窘迫感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了他那顆24歲、向來桀驁不馴的自尊心上。
“抱歉,莉莉小姐,”他干巴巴地解釋道,頭上不知不覺出了一層冷汗,“我身上受了點傷......用了一點草藥,味道有點大。我下次會注意的。”
“哦,這樣啊。”莉莉眨了眨眼睛,看著陳海生緊繃的后背,并沒有表現出任何嫌棄。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轉頭看向窗外,不再說話了。
然而這種感覺反而更加讓陳海生感覺到難堪。
李維比他還小整整6歲,就已經在美利堅立足了。而他已經24歲了,卻在業余拳臺上被人KO,現在要淪落到給人磕頭才能求來一個當司機的工作,甚至連藥水都沒辦法涂。
而他甚至都沒有資格給這個18歲的少年明星開車。
操,陳海生,你真沒用啊。他對自己說道。
第二天早晨,陳海生像往常一樣站在車旁等候。
莉莉今天穿了一身漂亮的英倫風校服。她走到車前,并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從書包的小側袋里翻找了一下,隨后遞過來一個小巧的東西。
“陳哥,給。”
陳海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接過。
管身上印著他不認識的德文,看起來像是某種醫用級別的運動凝膠。
“這是我哥他們團隊發的醫用凝膠,雖然我哥拿回來之后從來沒用過,”莉莉背著書包,認真地說道,“據說它吸收很快,而且沒有什么味道。”
“受了傷肯定很痛吧,”她說道,“希望你早日康復。”
陳海生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管冰冷的金屬凝膠,感覺血液一點點涌向了臉頰,燒得他耳根發燙。
真是丟臉啊,他想道,讓一個小丫頭片子可憐我。
從那天晚上起,無論在拳館里被揍得多么慘,無論肌肉撕裂到何種程度,陳海生硬是咬牙死扛著,再也沒有用過一次跌打酒。
...
果然不出林道行所料,陳海生成為了李維妹妹的司機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紐約的半個地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