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嗎?”李維看了一眼手表,“過2個小時后我去找你?還是你過來?”
“我過去吧,”林道行立即說道,“我應該1個小時后過去。”
“正好,”李維笑著拉開了門,讓公寓配套的廚師團隊提著食材進門,“林會長過來可以一起吃個飯。”
等到林道行的座駕,一輛雷克薩斯LX600來到李維的公寓樓下的時候,已經是不多不少50分鐘之后了。
“你在樓下等我,”林道行對陳海生說道,“別忘了多吃點東西。”
陳海生正在備戰下一次的紐約金手套比賽,但是他的體重比起同級別的選手來說還是偏瘦,遠沒有達到上限,因此他還在努力地攝入和積攢一些能量。
聽到林道行的叮囑,陳海生露出一抹笑容說道,“知道了林叔。”
林道行點了點頭,從身旁的座位拿起一袋禮品下了車。
等到他按響門鈴,被門口的白人請進門的時候,他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公寓的開放式廚房里,2名胸口印著公寓管理公司的logo的廚師正處理著今天的食材,牛排的油脂香氣在空氣中若隱若現。
另一邊角落里,兩名穿著家政制服的金發鐘點工正將洗熨好的西裝小心翼翼地掛進衣帽間。
他看著坐在落地窗前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語言學教材的李維,眼中流露出一抹羨慕。
“好久不見,李先生,”林道行率先露出了笑容,迎了上去,“你這日子過得是真的叫我羨慕。”
他和李維握了握手之后坐在了客廳的沙發內。
李維放下手里的教材,笑著說道:“林會長也不是缺錢的人,在紐約打拼這么多年,名下的產業和現金流也不在少數,真想體驗這種服務,每個月多花個幾萬美金,對你來說不也是九牛一毛。”
“李先生,賬是可以這么算,”林道行苦笑著搖了搖頭,“但是在這個國家,有些東西不單單是靠現金流能抹平的。”
他指了指正在做飯的廚師和鐘點工,“像您所在的曼哈頓,這樣的服務大概需要多少錢,方便說一下嗎?”
提起這個李維就有的聊了。
“還是不少錢的,”他說道,“單單是公寓里的三餐,包含人工和食材成本就需要2萬美金一個月,至于保潔和衣服的話差不多一個月是2800美金左右——你要知道他們只是洗個衣服,然后幫你熨一下掛起來,每個月一次,每次都要收我700美金。”
“也是不便宜啊,”林道行感慨了一句,“您在這邊的支出應該還挺高的吧。”
“3個停車位3600美金、交通保險也是差不多這個價、還有水電雜項和手表維護也要讓人上門,”李維想了想,“零零總總算下,一個月必要支出差不多在9-11萬美金左右吧,在什么都不買的情況下。”
“這倒是也符合您的身份,”林道行搖了搖頭,“但是對我老林來說可不行,我們唐人街出來的,在那些政客眼里還是泥腿子,如果讓霍姆斯市長知道我家里養著一整個本地白人服務團隊,讓白人每天給我做飯、洗衣、提供貼身的情緒價值,恐怕那些政客大商人心里就要不舒服了。”
“華裔在美利堅的階級認知里,可以是工程師、基金經理,但是不能是發號施令的貴族老爺,”他驀地嘆了口氣,“我曾經在年輕的時候試過雇傭白人管家和安保團隊,但是結果卻是無休止的暗中摩擦、消極怠工,甚至當時的社區委員會也對我百般挑剔。”
李維眉毛一挑,“還有這種事?”
“可不是嘛,”林道行看著李維,眼神中多了一絲敬畏,“但是您是超級巨星,被這些崇拜個人實力的鬼佬們推崇,他們服務您可跟服務我不一樣,您是超級巨星,他們為您服務反而是會覺得沾了您的光,是進入了上流社會的圈子。”
林道行一番話下來,既訴了苦,又捧了李維,讓李維感覺十分受用。
“我現在還算不上上流社會......”李維啞然失笑道,擺了擺手,“林會長先吃飯吧,享受一下白人的服務再說。”
“那我就跟著李先生沾光了,”林道行在李維的后面起身,和他對坐,“對了,有件事情想要和李先生說一下,是關于伊麗莎白·梅隆小姐的。”
李維正切著面前的一塊兒戰斧牛排,聞言后頭也不太抬地說道,“什么事情?為什么不直接跟她說?”
“我哪有那個資格跟伊麗莎白小姐直接對話,”林道行苦笑道,“是關于她的畫廊的事情的。”
“哦?”李維抬起頭看向林道行,“有人要在活動當天搗亂?”
林道行看了看退出門外的廚師團隊,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嚴肅了起來:“就在幾個小時前,有個人通過中間人,拐彎抹角地來到了唐人街,找到了我手底下的人。對方出了一筆不小的數目,要求我們在伊麗莎白小姐的藝術館上新開業的當天去搞點破壞。”
“什么人?打算用什么樣的方式搗亂?”李維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扯過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神微微瞇了起來。
“這件事情很奇怪,”林道行皺著眉頭解釋道,“對方做得很隱秘,是通過中間人層層傳話的,根本查不到真正的雇主是誰。而且他們要求的搗亂方式也很奇怪,不是讓我們去砸場子或者傷人,我們也沒那個膽子碰梅隆家族的人。”
“那是干什么?”
“對方要我們找一輛裝滿生活垃圾的垃圾車,或者干脆雇一幫流浪漢,在開業當天的紅毯附近堆滿惡臭的垃圾。”林道行苦笑了一聲,“這種手段傷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極強。您想,一旦紅毯上全都是垃圾和臭味,這藝術展的格調算是徹底毀了,那些有頭有臉的名流們也絕不會踏入那種地方半步。”
林道行頓了頓,立刻表態道:“我一聽到手下人的匯報,就知道這事兒不對勁。伊麗莎白小姐是您的朋友,這單生意我們華人商會不僅絕對不能接,而且必須立刻來通知您,免得對方見我們不接,又去道上找了其他的幫派來做這件惡心事。”
李維靜靜地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重新拿起刀叉切了一塊帶血絲的戰斧牛排送進嘴里。咀嚼了幾下咽下去后,他突然目光直視著林道行,冷不丁地問道:
“林會長,你這么急著趕過來通風報信,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求我?或者說,有什么我能幫上你的?”
“李先生誤會了,我今天來純粹就是為了給您提個醒,”林道行連忙擺手,語氣真誠地說道,“我絕對沒有任何私心和要求。”
李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后陷入了沉思。
林道行這種游走在灰色地帶的老狐貍愿意冒著壞了道上規矩的風險來給他通風報信,說沒有私心和要求打死勞倫斯他都不信。
而且自從上次見了一面之后,林道行是真的每個月都讓人給他送來各式各樣的禮品,甚至連堂吉訶德和莉莉都有份。
“那個您身邊的那個年輕人,”李維說道,“叫什么陳海生的,他不是在紐約金手套打比賽嗎?下一場是什么時候?我一定親自到場給他加油。”
這句話一出,林道行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難以抑制地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現在李維的身份和影響力比起之前要更高一層,能親自給陳海生去站臺,這份牌面和影響力,對唐人街的華人商會來說可影響不小。
“就在8月25日,前排門票我一定讓人親自給您送到手上!”林道行激動得聲音都大了一分。
一頓飯賓主盡歡,享受完白人廚師的手藝后,林道行滿面紅光地走出了公寓大樓。
坐進雷克薩斯LX600的后座時,他的臉上還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坐在駕駛位上的陳海生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好奇地問道:“林叔,什么事兒這么高興?那個超級明星答應幫我們什么忙了嗎?”
“你要在他面前尊敬一點!”林道行不滿地瞪了開車的陳海生一眼,“你以后見到他也要叫李先生,不要叫這種陰陽怪氣的什么‘超級明星’,鬼佬們聽不出來,李先生也聽不出來嗎?!”
“嘁,”陳海生發動了車輛,小聲地嘟噥著,“不就是什么橄欖球運動員,等到25號打贏了對手,我也有很大的概率成為職業拳擊手,到時候那些鬼佬們不也得對我恭恭敬敬......”
“你啊,你.......哎。”林道行看著陳海生,忍不住搖了搖頭。
“我是真不同意您冒這么大風險啦林叔,”陳海生看林道行臉色一板,立馬說道,“咱們鬼影幫這不是一下子壞了道上的規矩嗎?”
“現在已經沒有鬼影幫了,現在只有閩商商會!”林道行強調道,“另外——”
他的神色突然變得有些落寞,他看著窗外倒退的曼哈頓夜景,聲音低沉了下去,“道上的規矩?我們華人什么時候真正被允許制定過規矩?別說我們,就連那些西西里人、愛爾蘭人、俄羅斯人,一樣的鬼佬在他們面前不都也是要卑躬屈膝?”
陳海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
“海生,你沒經歷過40年前的唐人街,那個時候我比你年紀還小,”林道行閉上了眼睛,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中,“那個時候我們鬼影幫還沒轉型,但是我們那個時候多守規矩啊,按時交保護費,絕不越界,和那些意大利人起沖突,就連最賺錢的洗衣房生意,只要警察局的白人說一句‘社區形象不好’,我們就能立刻關停一家。”
說著說著他猛地睜開眼,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但是結果呢?他們有給過我們活路嗎?!他們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當年的華青幫是怎么被條子和意大利人聯手剿滅的?你父親是怎么死在布魯克林的那個雨夜的?那時候他們跟我們講過‘規矩’嗎?!”
“為了洗白,為了從‘鬼影幫’變成今天能合法做生意的‘閩商商會’,我們花了整整兩代人的血汗,付出了多少條人命的代價。”林道行的語氣漸漸平緩,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我們小心翼翼地討好政客,給警察局捐款,甚至像孫子一樣看那些白人議員的臉色行事。可換來的是什么?”
他突然有些激動,感到渾身有點兒燥熱,忍不住脫下了西裝外套,扯了扯領口的領帶,挽起了襯衫的袖子。
陳海生從后視鏡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林道行蒼老的身軀下,鎖骨處觸目驚心的刀疤和小臂上的彈孔。
“海生,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唐人街的外立面鋪滿了腳手架?”林道行突然問道,“還有有一段時間街邊餐館和后巷的垃圾桶突然換成了那種特別巨大的垃圾桶。”
“記得,”陳海生頭也不回地說道,“我記得那腳手架搭了得有好幾年,我也不知道在修什么。”
林道行嘿嘿一笑,說道:“我之前都沒告訴過你們,那是當時的市長推出的第11號地方法規——哦,現在叫做建筑立面檢查與安全計劃(注1*)。名義上是強制老舊建筑做外墻檢測,可唐人街那些上百年的破樓哪里掏得出幾百萬的維修費?修不起就只能按照法規搭腳手架!那一排排的綠色腳手架和人行道棚一搭就是四五年,把咱們商戶的門面和客流擋得嚴嚴實實,多少老字號餐館硬生生被耗到破產!”
“垃圾桶是紐約環衛局搞出來的花樣,那幫吸血鬼,前腳說為了城市除鼠,后腳就強制所有商戶必須購買和使用他們規定的帶蓋硬質垃圾桶。唐人街寸土寸金,那些老鋪子連后廚都轉不開身,去哪兒騰出地方放那幾個巨大的商業垃圾桶?放不下就開罰單,亂丟也開罰單,隨便一張都是成百上千美金,這跟合法搶錢有什么區別?!”
“我當時剛剛成為閩商商會的會長,”林道行自嘲似地說道,“你以為我在知道這條法令的時候我不想和他們拼了嗎?如果槍炮有用,我也不用帶著人去一家一家的求,腳手架拆除的那一年圣誕節我從警察局求到環衛局又求到當時的市長辦公室,我足足送了43家的圣誕禮物!捐了至少100萬美金!”
“我買晚宴門票、給警察捐款、雇傭白人律師......到頭來好啦!民主黨上臺,換了霍姆斯那個家伙,居然還要把我們趕盡殺絕,要在唐人街旁邊建監獄啊!海生啊!”
陳海生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些,聞言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來一句:
“所以您想投靠他?”他從后視鏡看了一眼林道行,“他憑什么罩著我們?”
“他聽出來我在說什么了,”林道行嘆了口氣,“他說要去看你打拳,我覺得這孩子應該能體會到被排擠的處境,他比我們更能看清楚這片土地的傲慢,實力為尊,客氣沒用,我想賭一把。”
陳海生沉默了很久,只是一味地開車。
雷克薩斯LX600沿著第五大道一路向南。
車窗外,屬于曼哈頓中城的繁華如同一場流動的、永不落幕的奢靡幻夢。
街道兩旁是燈火通明的奢侈品旗艦店櫥窗,卡地亞和蒂芙尼的冷白色射燈照在光潔的柏油路面上。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像是一把把刺向夜空的玻璃利劍,向林道行和陳海生無聲地宣誓著這個資本帝國最核心的傲慢和權力。
然而隨著車輛不斷地向曼哈頓下城駛去,這條象征著財富的物理分界線開始變得涇渭分明。
霓虹燈的顏色逐漸從冰冷高級的奢靡白色,變成了渾濁的昏黃與刺眼的艷俗紅色,平整的街道開始出現水的坑洼,車輛的底盤偶爾傳來沉悶的顛簸聲。
等到雷克薩斯駛入唐人街的地界時,空氣中那種上流社會的香水味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下水道里積年累月的酸腐氣,和老舊中餐館子后廚的老舊排風扇轟鳴著吹出的黏膩油煙味道。
從天堂到泥沼,在這個折疊的城市里,僅僅只需要二十分鐘的車程。
路口的路燈突然由綠轉紅,燈照在了陳海生年輕而倔強的臉上,顯得有些茫然。
他有些遲疑地開口:
“林叔......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咽了口唾沫,“如果他只顧著自己當大明星,根本不愿意庇護唐人街這攤爛泥呢?而且我們今天壞了規矩,把消息告訴了他,要是他不認賬,那些意大利人和愛爾蘭人找上門來,或者那個幕后的人找上我們,我們怎么辦?”
林道行看著窗外閃爍的、殘破的中文霓虹燈,久久沒有說話。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海生你的祖籍應該是梅州的,”他輕聲說道,“你也該認祖歸宗,回老家看看了。”
...
幾天后,布魯克林的丹波區域,今晚被徹底戒嚴。
紐約市警局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指揮著交通。
梅隆藝術館門前,一條長達三十米的紅毯一直鋪到了街道的盡頭。
伊麗莎白·梅隆穿著一條黑色的TF晚禮服,將那頭柔順的金發盤起,露出了修長的脖頸。整個會場布滿了高級的保鏢。
她正和幾位曼哈頓的市議員、基金經理,還有這次作品上展的先鋒藝術家們打趣聊天。
就在這時,一輛凱迪拉克凱雷德轟開了夜色,停在了紅毯前端。
李維從后排下了車,光亮的皮鞋踩在了紅毯上面。
一些記者們瞬間認出了這就是NFL最近風頭正勁的大明星,瞬間長槍短炮調整角度,朝著李維的方向不停地拍攝。
原本正和一名知名藝術評論家談笑風生的伊麗莎白,只來得及補了一句“失陪”之后,就提起了礙事的黑色裙擺,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走下臺階親自迎了上去。
“你來了!”
她走到李維面前,蔚藍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激動與雀躍。
她的雙手微微張開,向李維展示著身后燈火輝煌的藝術館和紅毯上衣香鬢影的人群。
“看看這個!怎么樣?”她語氣里帶著一絲驕傲和忐忑,“這次展出的藝術家們全是我親自請來的,有不少人最近都聲名鵲起,在國際舞臺上有一定知名度,我相信家族基金會肯定會高看我一眼,你覺得呢?”
“我對藝術一竅不通,”李維啞然失笑道,“但是我相信能讓你的敵人針對你,就說明你干的肯定不錯。”
“你說得對!”伊麗莎白也笑了,挽住了李維的手臂,帶著他走上紅毯,“這次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她低聲說道,“前兩天你跟我說有人要故意讓我搞砸的時候,我是真的嚇了一跳。”
“小問題,”李維也低聲說道,“恰好布魯克林這邊我和意大利人、俄羅斯人的關系都不錯,他們也愿意賣我一個面子。”
在林道行和李維說了這件事之后,李維為了避免出亂子,同時還找了德洛麗絲夫人和甘比諾家族的弗蘭克,跟他們說了一下這件事。
在李維的面前,不管是德洛麗絲夫人和經由李維賺了一大筆的弗蘭克都愿意賣李維這個面子,因此今天這個活動舉辦的尤其順利,甚至丹波地區行騙的人和小偷、流浪漢們都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通知,今天一整天消失在了這個地區。
伊麗莎白在李維扭頭的瞬間,崇拜地眼神一閃而過。
把他送到藝術館門口的時候,她想說些什么,但是隨即又忍住了,只是溫柔地給李維整了整西裝的下擺、領口和胸前的領帶,隨后拍了拍他的胸膛,什么都沒說。
突然,紅毯遠處又來了一輛銀灰色的賓利慕尚。
泊車小弟趕緊上前拉開車門,一個長相和伊麗莎白有著2分相似的年輕白人男子走了下來。他有著和伊麗莎白相似的金發和藍眼睛,但是眉眼間卻透露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傲慢與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