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略顯陳舊但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樓梯,外面的喧囂聲似乎被隔絕在了厚重的木門之外。
二樓的會客廳里,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和陳皮普洱的味道。
林道行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正坐在茶臺前泡茶。看到李維進來,這位在唐人街跺跺腳都要抖三抖的人物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壺,站了起來。
“李生!新年好啊!”林道行換了個環境,上次讓李維那種討厭的虛偽和討好的感覺消失不見,“這位是——”
“安雅,”李維簡單地介紹道,“我的女朋友。”
他沒有介紹安雅的身份。
“幸會幸會!郎才女貌,真是般配!”林道行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場面話卻是滴水不漏。
他看著安雅身上一看就是名貴到了極點的服裝,而對李維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名牌可以有假貨,但是服裝的質感和一個人的氣質是很難偽裝出來的。
安雅的神色和姿態,一看就是富貴之家出來的貴女,讓他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請坐,二位請坐。”林道行招呼著,動作行云流水,將三個如羊脂玉般的小杯子擺在茶臺中央,滾燙的茶湯傾注而下,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旋轉,“這是存了十五年的老班章,去去寒氣。”
李維也不客氣,拉著安雅坐下。安雅雖然對中式茶道一知半解,但良好的教養讓她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雙手接過茶杯輕聲道謝。
“我想林會長給我送那么多名貴的食材,還為了我請大廚來,”李維輕聲說道,“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應該是有事要找我吧?”
林道行泡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放下了茶具,臉上的那種場面式的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凝重。
“李生果然是快人快語,”林道行嘆了口氣,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指了指窗外。
那里正對著唐人街邊緣的一塊空地,能看到生銹的鐵絲網和積雪。
“李生,你知道那塊地嗎?”林道行問道。
“看著像是一塊廢地。”李維走過去掃了一眼。
“以前是廢地,是以前紐約鐵路局遺留的資產,”林道行聲音低沉,“但是上周,市長辦公室剛剛下達了新的規劃許可。霍姆斯市長打算在那里建兩樣東西。”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
“第一,是一個擁有500個床位的‘重罪釋放人員過渡安置中心’;第二,緊挨著咱們唐人街的牌坊,建兩個免費的露天籃球場和一個滑板公園。”
李維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那天聽霍姆斯市長在晚宴的時候說過一點點,”他說道,“但是我沒想到這么近。”
這哪里是近,這簡直可以說是唐人街的一部分了。
“過渡中心意味著什么,大家都清楚。毒狗、黑幫、流浪漢會成倍地增加。而那兩個籃球場......”林道行嘆息一聲,“霍姆斯特意選在了離我們的居民樓最近的地方。那是給那些黑鬼佬們準備的。大功率音響、通宵的噪音、隨處可見的大麻和毒品,還有隨時可能爆發的沖突。”
“我敢說建好之后不到1個月,唐人街就會爆發至少10場流血沖突,”他看著窗外的荒地,“他這是在故意逼我們走,這是新的排華法案。”
“那您為什么不反抗?”李維看著他,“據我所知,他為了黑人謀福利,但是華人也不至于被欺負到這么慘。”
“華人本來在美利堅就沒有地位,尤其是現在民主黨大搞民主和多元化的時候,黑人都要騎到白人頭上了,”林道行冷笑,“誰反對,誰表達不滿,就是歧視窮人,歧視少數族裔,種族歧視......”
“華人不也是少數族裔,”李維好奇地問道,“怎么沒有在這一輪新總統上臺后得到照顧嗎?”
“李生,您要知道,就算是在少數族裔里,也要分誰更平等一點,”林道行轉頭,看向唐人街這一邊,“您是個爽快人,我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是希望您——不,懇求您,幫幫我們。”
“我......”李維指了指自己,“我上次也是第一次見霍姆斯市長而已。”
“李生,您還不知道您在紐約的影響力,”林道行的語速有點加快,“您是明日之星,在美利堅這里,您的影響力超過了跨欄的流翔、打籃球的瑤明、拳擊的張志磊。在這里,意大利人、黑人都喜歡看橄欖球,他們都說您肯定是巨人隊的新星,是前所未有的超級天才,你是Nike和Adidas爭搶的對象。”
“霍姆斯可以無視幾千個華人的請愿,因為我實話實說,”他指了指唐人街,“這里有至少3成的人都沒有合法的身份,況且唐人街也就區區幾千張選票而已,跟他要討好的百萬數量級的黑鬼們完全比不了。”
說到這里,林道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竟然對著李維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和巨人隊的事情還沒有官宣,”李維想了想,“林會長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朋友還是比較多的,”林道行解釋道,“有一個華人建筑商給巨人隊訓練中心的外立面做過保溫,打聽到的小道消息。”
這倒是李維沒想到
“那,”李維點了點頭,“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他不是圣母,不是說隨便一個剛認識的華人過來找他幫忙,他就一定要幫。
雖然對于李維來說,讓他給霍姆斯遞個話、或者是公開發個聲也不是太難的事情。
他能猜到林道行想讓他做什么,無非就是和巨人隊簽約之后,在某次采訪或者公開場合提林道行聲援一下。
但是他現在想要公開說話是有分量、有重量的。這點他在參加了全美全明星碗的時候就知道了。
想要讓他說些什么,他得先回去想想,然后看看林道行能拿出來什么樣的報酬。
“我只是請求您在合適的時候,表達一下您對唐人街的支持,”林道行的聲音有點兒顫抖,“這就是我唯一的請求。”
【你接到了任務:即將消失的部落】
【本土部族在這里扎根已久,如今在面對陽謀,他們毫無還手之力,幫助他們渡過難關。】
【任務獎勵:自由屬性點+0.1】
既然有任務,李維就得稍微考慮一下了。
“這樣吧,”他想了想之后說道,“這件事情我得稍微回去想一想,就算我跟巨人隊簽約了,也得是最早4月份的事情了,離現在還有接近2個月的時間。”
“這件事情還請您上心,”林道行明白李維要回去想想,拋出了自己的籌碼,“另外還有一件事,就是......我在紐約30多年,也算是有不少朋友,如果是需要打聽一些消息,或者是需要處理一些臟活兒,您可以盡可以吩咐。”
李維想起了他們是怎么知道自己簽約的,以及門口的武館招牌,點了點頭。
看見李維點頭,林道行露出了一絲笑容,“時間不早了,李生,不如去嘗嘗龍景軒大廚的手藝?他做的菜中西融合,都能吃得慣的。”
李維問了問剛剛一直保持優雅的安雅,征求了她的意見之后,同意了林道行的邀請。
龍景軒出師的大廚果然有點兒東西,一道道精致的融合菜如流水般呈上,照顧了李維的天朝胃的同時,也考慮到了安雅的西式飲食習慣。
席間,林道行妙語連珠,只談風月,絕口不提剛才的請求,分寸拿捏得極好。
“這道‘金絲雀巢’,”林道行指著一道用炸得酥脆的芋絲編織成巢,中間盛著黑松露炒龍蝦球的菜肴介紹道,“是師傅的拿手絕活,寓意筑巢引鳳,正適合二位。”
安雅滿意地嘗了一口,眼睛亮了亮,顯然很是喜歡。
酒足飯飽,李維婉拒了林道行派車相送的好意,他想和安雅在唐人街散散步,順便消消食。林道行見狀也不勉強,親自將二人送到了餐廳門口。
此時已是華燈初上,唐人街的霓虹燈牌在夜色中閃爍,紅綠相間的光影倒映在濕漉漉的柏油馬路上,別有一番賽博朋克的味道。
“你覺得怎么樣?”李維問道,“這個師父的做的飯如何,合你的口味嗎?”
“確實不錯,”安雅想了想,“比我在莫斯科吃的要好吃得多。”
“下次他要來我家煲湯,”李維說道,“你要不要來?”
“只是喝湯嗎?”安雅的臉貼在了李維的胳膊上,“就不能干點兒別的?”
李維自然是舉5肢贊成。
就在他們說著悄悄話的時候,突然前方的一間燒臘店里還爆發了一場沖突。
李維大概看了一眼,似乎是幾個黑人的混混在鬧事。
燒臘店內的玻璃柜臺都被砸爛了,一個20來歲的寸頭年輕人正不停地跟他們道歉。
李維本來不想摻和,正準備帶著安雅離開的時候,林道行可能是接到了消息,帶著幾個保鏢以飛快的速度趕了過來。
“住手!都給我住手!”
那幾個鬧事的黑人看著突然出現的林道行,并沒有表現出多少畏懼。
領頭的是個穿著寬大公牛隊球衣的大個子,脖子上掛著一串夸張的假金鏈子,手里還拎著一根棒球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滿地的碎玻璃。
“這是誰?唐人街的教父?”大個子夸張地笑著,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牙齒,周圍的幾個同伙也跟著起哄,口哨聲和怪叫聲此起彼伏。
林道行沒有詢問原因,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小卷面值20美金的散鈔,往前遞了遞。
“幾位兄弟,”他說道,“我想這是個誤會。這點錢,算是賠償各位的鞋子被玻璃劃傷的損失,剩下的請各位喝杯酒。”
領頭黑人看著眼前一卷至少有1000美金面額的鈔票,毫不客氣地收了鈔票,隨后招呼一聲,帶著兄弟們離開。
人群因為他們的步伐而不停退讓,李維也正準備帶安雅離開。
然而安雅的衣服和樣貌在人群中太過顯眼,讓幾個黑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他們改變了方向,大踏步地朝著兩人的方向走來。
李維眼神微微一凝,把安雅護在身后。
安雅也把手伸到自己的隨身小包里,只是看樣子不是在拿手機。
然而,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幾個黑人跑過來以后,居然完全忽略了安雅,十分興奮地掏出手機,甚至是略帶一絲謙卑和狂熱地對李維說道:
“你是King!對不對!”他們叫嚷道,“哦伙計,這是李維!我能跟你合個影嗎?”
李維&安雅:?
“合影就算了吧,”李維搖了搖頭,“你們剛剛砸了一家店。”
此時他們也才反應過來,現在不是一個合適的場合。
為首的黑人似乎臉紅了紅,但是因為天色和膚色的雙重增益狀態下,李維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清了。
“這只是生意上的事,伙計,我不是故意針對亞洲人的,”他低聲說道,“抱歉老兄。”
說罷之后,他就帶著幾個同伴快速離開了。
李維搖了搖頭,和把手從包里拿出來的安雅離開了這里。
店內,寸頭年輕人看著眼前的狼藉,十分憤怒。
“會長......為什么要給錢,”他壓著火,低聲說道,“我一個人就能把他們全廢了,你讓我去,我保證干的干凈,咱們鬼——咱們商會什么時候被人欺負到頭上來了。”
“你很能打嗎?”林道行瞪了他一眼,“很能打有個屁用啊,你以為現在是90年代你還沒出生,我們跟越南幫打仗的時候?現在出來混大家都是要披層皮的,講勢力,講單位,動槍你是嫌咱們不夠顯眼嗎?”
他指了指遠處還沒熄滅的警燈。
“只要這里死了一個鬼佬,甚至不管是不是我們干的,明天《紐約時報》的頭條就是‘唐人街黑幫仇殺少數族裔’。緊接著警察局就會掃蕩我們的場子,消防局會來查封我們的店鋪,霍姆斯的拆遷令就會變得名正言順。”
他看了一眼李維消失的方向。
“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看看李生了,”他說道,“希望他能替我們說一句話。”
“這種人跟我們不是一條路啦,他都沒在唐人街生活過,”寸頭青年不屑地說道,拿了一把掃把來掃著地上的碎玻璃渣子,“他現在是大明星咯,怎么會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
他不太信林道行的話。
...
第二天,霍勒斯曼學校,法語考試之前。
安雅找上了蒂凡尼·洛克菲勒。
“蒂凡尼,”她問道,“我有一個不情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