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李維啟動了保時捷,“卡佳阿姨就放心讓你和我去日落公園嗎?不擔心你的安全?”
“卡佳阿姨說會派一輛車在背后跟著,保護我們,”安雅的身子探了過去,把車內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些,“我的上帝啊,你都不冷的嗎?”
李維這才想起來自己居然來的時候忘記了把溫度調高。體質的提高讓他對于寒冷的抵抗也提高了一些,雖然把衣服脫光了冬泳還是會冷,但是比起之前要好了不少。
車輛一路往西南開去,李維看著安雅的側臉,不禁開口問道:
“跟我說說你這個項目?”他一邊把911匯入車流一邊兒說道,“你打算怎么做?從什么地方切入?”
“我的升學指導老師,伍德女士給我指了一個方向,”安雅從小包里拿出了一個筆記本,翻開看著她自己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她給出的角度是可以從呼吸道問題來展開。”
“呼吸道?”
“對,”安雅翻看著她手上的筆記,“你在那邊居住過,你有沒有發現,日落公園那邊居民的頭頂上有一條高速公路?”
“高瓦納斯高速?”李維的手搭在方向盤上,點了點頭,“我當然知道,那邊每天都轟隆隆的,各種各樣的貨車日夜不停的經過。”
“那就沒錯了,”安雅把自己縮進了座椅里,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伍德女士說這是紐約最繁忙的貨運高速之一,而且最近幾年電子商務不是越來越火了嘛,貨車就越來越多了。”
“貨車和柴油卡車的啟停、怠速,會產生大量的PM2.5和黑碳,”她認認真真地讀道,“高架橋形成了半封閉的空間、冬季會讓這些顆粒和尾氣直接進入橋下以及兩側居民的呼吸區。”
“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李維稍微降了降速度,讓車開得平穩了一些,“除此以外還有嗎?”
“與此同時,一旁的布魯克林高地區域,則完全不受影響,”安雅說道,“離高速的距離、地勢、中間的隔離,都讓污染物擴散完全影響不到富人區,兩個地區之間的居民患呼吸道和哮喘病的比例應該有明顯的差距。”
“這些揭露出來了,”李維問道,“不會讓日落公園的居民們抗議嗎?”
“親愛的,你還是來美利堅的時間太短了,”安雅搖了搖頭,“你覺得我講的這些材料,是給誰匯報,他們更可能住在富人區還是貧民區?”
李維不說話了。
保時捷911最終停在了第三大道與39街的交匯處,頭頂就是如同巨獸脊梁一般的高瓦納斯高速公路。
即便是坐在隔音良好的車內,李維依舊能聽到頭頂傳來的低頻震動。
兩人下了車。此時正值下午,陽光被頭頂的車道嚴嚴實實地擋住,橋下的世界呈現出一種灰暗的色調,就仿佛黑白電影一般沒有生氣,周圍幾乎看不見任何綠化。
“難怪杰西卡那些人不愿意來這種地方,”安雅聞著空氣中彌漫的柴油味和焦糊的味道,戴上了口罩,“我們開始吧。”
她從包里拿出了一個相機和分貝儀,然后突然愣住了。
“壞了,”她嘟噥道,“我不會用這個相機。”
“我看看,”李維從她手里接過了相機,“奧......這是M檔,就是手動檔......你拍的話我給你調成A檔自動檔......”
安雅湊在李維的旁邊,感受著自己和李維貼近的奇妙感覺,不由得為自己的小心思而暗自得意。
她還是聽之前的姐姐們說的——女孩子在男人面前不能表現得很聰明、要笨一點,最好是讓男人也參與進來,解決問題,這會讓他們充滿成就感和保護欲。
這個相機還是她自己買的,怎么能不會用呢?
李維給她調整完之后,安雅讓鏡頭對準了高架橋旁邊的一棟紅磚公寓樓。
那里的二樓窗戶正對著高速公路的路面,左右不過50米的距離,但是透過鏡頭可以清楚地看到窗戶緊閉,窗臺上堆積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的黑色粉塵。
李維陪著安雅,沿著高架橋下走了兩個街區,取證的過程枯燥且壓抑,但是李維卻興致勃勃地給安雅講起了他剛剛來到紐約,住在2條街之外的種種經歷。
“我當時偶爾會從這條路出來,”李維說道,“然后往前走就是一個健身房,不遠處還有一個雜貨鋪,我在那邊賣過不少......東西。”
“很重要的東西嗎?”安雅眨了眨眼睛,“要不要我陪你把它們再買回來。”
“不用了,”李維笑著搖了搖頭,“都是來時路而已,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
拍夠了照片,記錄下了一些影像資料和照片、分貝測試記錄,安雅還采訪了一些步履匆匆的路人,詢問了一下他們對于居住在這里的看法。
實地考察結束之后,他們驅車前往了附近的NYU朗格尼醫院。安雅通過伍德女士的介紹和霍勒斯曼的人脈關系,聯系到了一位在此工作的女醫生,試圖獲得一些關于該區域呼吸道疾病的宏觀數據支持。
黑人女醫生倒是十分健談,不僅看在霍勒斯曼學校的份上十分熱情地提供了所有的數據,并且肯定了安雅的研究成果。
“安娜小姐,您做的這個項目,從我的個人經歷來看,確實是這樣。”
黑人中年女性憂心忡忡地說道:“我不知道布魯克林高地那邊的醫院的數據,但是日落公園這邊來看病的人的數據都是顯著高于全美的平均值的。”
“另外.......”她看上去有些猶豫,似乎在斟酌這件事情是不是該跟安雅說,“我可能要說的是,似乎保險公司們都有一個普遍的共識,就是針對于日落公園——特別是第三大道沿線的郵編區域都被標記為高環境風險區。”
“所以呢?”安雅好奇地追問道,“您盡管說,我是外國人,我是真的不了解。”
“所以,針對該地址的居民,基礎醫療保險中的‘慢性呼吸道疾病’的賠付比例很低,這意味著超過70%的部分都是要自費的,”女醫生神色中露出了一抹復雜與無奈,“而商業醫療保險針對這一片的保費也會上漲,甚至漲到這里的社區家庭根本無法承受的地步。”
“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但是有的時候他們會因為發現自己的保險無法賠付自己得的病而絕望,甚至跪在地上求我救救他們,”女醫生說著說著也眼眶紅了,“但是我也沒辦法,我幫了他們,我的醫生執照就要被吊銷了,我身上還背著幾十萬美金的學貸呢......”
窮人被迫住在污染區,因為污染而生病,又因為人為的設計和模型被剝奪了治病的保障權利。
突然,李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王強?
王強看上去拐杖用得很熟練,雖然看上去整個人胖了一大圈,但是他的精神很不錯,他的身后跟著他的兒子、李維的同學王浩然。
兩人顯然也看到了李維,和李維身旁的安雅。
李維和安雅說了兩句,就大步朝著王強這邊走來。
王強想要假裝沒看見李維,但是受限于他還拄著拐杖呢,移動速度太慢,只能勉強露出一個笑臉,迎著李維:
“王叔,”李維打招呼的同時也朝著王浩然點了點頭,“最近腿怎么樣?”
“脫了一層皮,”王強感慨道,“不過好在還是活過來了。”
“你是不是沒保險?”李維想起來他們上次相遇的時候,不禁問道,“最后怎么解決的?”
提起這個,王強和王浩然的臉上就露出了一絲窘迫和羞愧。
“別提了,”王強長嘆一聲,“一開始沒保險,我這一條腿要了我18萬7000美金的治療費用(69章)。”
李維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也不禁是眉頭直跳,心說等下回去就給堂吉訶德和莉莉上上最好的保險。
不然這萬一出個小病小災的,一不小心不就十多萬美金出去了。
雖然現在李維也不是付不起,但是這畢竟不是一筆小錢。
“現在怎么樣了?”李維問道,“有什么能幫忙的嗎?”
他愿意付出實際行動和金錢援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沒事了,”王浩然突然開口道,“媽媽求了一下外公外婆那邊,最后再加上保險公司的催收機構見我們實在沒錢,給我們減免了一半,最后我們把這個錢還上了。”
李維看向王浩然,他看上去比上學的時候成熟多了。
小臂的肌肉也起來了,整個人的精氣神也變了。
李維朝他點了點頭。
王浩然下意識地也跟他點了點頭,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
這可是學校里的大明星,而且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感覺心里有點兒激動。
王強也注意到王浩然和李維的互動,感慨般地說道:“這美利堅是真的太自由了,就連學校里都有賣毒品的,不過好在浩然的自律性還可以,堅持住了自己,不然真的要毀了。”
王浩然聽到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他在后廚的時候,差點因為太累了就接受了工友遞過來的大麻煙,不過后來還是因為天朝剛過來沒多久,加上他實際上確實是兜里難,所以就被動拒絕了。
“浩然最近是真的成長了不少,”王強扭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十分欣慰,“我再過一兩個月就可以拆石膏,恢復得差不多了,浩然他現在在華人餐館后廚和商店里幫忙,一個月也能掙不少錢。”
“還不回國嗎?”李維啞然失笑,“我以為你們接下來打算要回國。”
“舉家搬遷沒有那么容易的,”王強搖了搖頭,“這美利堅就是王八蛋,就是個吃人的國家。”
經過一次大病之后,他已經徹底醒悟了過來,但是現在已經全家都過來了,很難說短時間再回去。
“對了,”王強好奇地看著李維身上的運動服和他身后那個漂亮的跟明星一樣的安雅,“小伙子,你最近怎么樣?那是你的女朋友?”
李維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最近打橄欖球打出了一點兒成績,在走職業這條路,順便9月份去耶魯大學報到。”
王浩然和王強同時張了張嘴,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
安雅跟女醫生那邊也適時已經做好了記錄,拿到了所有想要的數據,一蹦一跳地跑到李維旁邊,十分熟稔地摟住了李維的胳膊。
“這是我的女朋友,安雅,”李維介紹了一下,“這是我的同學和同學的爸爸。”
王強沒認出來,但是王浩然在國內的時候可沒少關注這種奢侈品,看到安雅身上的香奈兒和LV的大logo,還有她手上的手指甲、頭發的光澤和臉色,就知道她是個絕對的富家女出身。
安雅矜持地點了點頭,就對他們完全失去了興趣。
李維和王強、王浩然兩人告別之后,就離開了醫院。
聽著樓下傳來跑車引擎的轟鳴聲,王浩然忍不住朝著窗外看去——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911擠入了與周圍普通車輛格格不入的車流,前后的車輛下意識地給保時捷留出了一個空間,讓它順理成章地擠了進去。
王強拄著拐走了過來,和王浩然一起陷入了沉默。
曾幾何時,他還懷著傲慢看不起住在日落公園的堂吉訶德和李維。他們當時住的是中產社區的法拉盛。
現在李維交上了漂亮的不似凡人的富家女女朋友,開著保時捷911,還拿到了耶魯大學的offer,名、利、美人,李維現在都有了。
王浩然頹然地看著保時捷的車尾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深夜的時候,王浩然結束了后廚的工作,拖著一身的疲憊走回了家。
他爸媽早已陷入沉睡,偶爾王強還會因為傷口愈合的瘙癢而不停拿石膏蹭地。
王浩然鉆進了層層厚被子中,等待體溫將被子焐熱。
盡管此時已經是深夜,但是他依舊無心睡眠。
白天上學、下午和晚上上班,時間沒有一刻鐘屬于自己,只有現在,現在才是屬于他自己的。
他掏出了手機開始刷起了抖音。
或許是因為ip的原因,他很容易就能刷到關于一些引戰、高華相關的內容,王浩然越看越生氣,忍不住隔著網絡跟人對噴。
他在一條《潤美3個月,我才發現這里是真正的天堂》的短視頻下和人對噴了起來。
王浩然:別誤導人了,你只看到了好的一面。在紐約生個病試試?救護車都不敢叫。底層人在這里過得連狗都不如,到處都是大麻味和流浪漢。
某個高華:掛個梯子就裝自己是美爺?基本盤收收味,又讓你贏麻了,先把護照辦出來再說吧。
王浩然簡直要氣死了,他想發自己現在居所的照片,但是又抹不下臉,于是只能無能狂怒。
突然,他一個刷新,發現李維的賬號也在他這條帖子下面進行了回復。
李維:坐標曼哈頓,有圖有真相。
下面是他隔著車窗拍的街邊流浪漢的照片。
但是沒有人關注他拍的流浪漢的帳篷,反而下面的評論都是一些:
【臥槽保時捷!】【看美爺的賬號里,他還有凱雷德!】【我草摩根大通的私行卡!】【6666】【美爺V50%】【哪里的少爺?】【爸爸!】
畫風一路走偏。
王浩然嘆息一聲,關閉了手機,縮進了逐漸升溫的被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