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平恩地區,一線指揮部。
此時,營區外蹲守的記者突然都消失了。
記者們害怕陸昭以反開化分子的名義把他們抓了,就算是蒼梧本地報社,過往一般都是正面報道的,也不敢久留。
肅反這種超越法律的暴力,本來就是為了威懾而存在的。
就像核武器一樣,存在的最大意義就是讓人恐懼。
陸昭個人帳篷,也是他辦公的地方。
一張方桌前,圍坐在著三人。
陸昭居中,右邊是堀北濤,找他來主要是作為房屋地契的咨詢。
他一直生活在邦區,可以說是陸昭了解與處理邦區一切事務的重要助手。
同時,堀北濤還是重要的‘經濟大臣’。
很多事情陸昭這類公職人員是不方便出面的,都是由堀北濤進行代辦。
左邊是黃正,這個小學教師是陸昭想要扶持的優秀改革人士。
雖然本人存在著一些知識分子的軟弱性,但本性不壞,也能夠辦實事。
他的存在是作為邦民與自己之間的緩沖帶,避免因為過往矛盾,影響到現在的事情。
他們三人各拿著一份黃家房產地契清單。
現在黃家宗族勢力已經名存實亡,剩下的高層會在接下來的日子一批一批處決。
按照流程就是抓捕、訴苦、肅反、分房。
如何分房是陸昭目前所需要解決的問題。
“黃正同志,你覺得該怎么分?”
陸昭詢問左手邊的黃正。
黃正有些局促,道:“大家伙兒想的是,既然打倒了黃家那幫吸血鬼,那原本他們占著的房子,是不是就該咱們平分了?一家一套?”
陸昭詢問道:“獨棟自建房、握手樓、鐵皮棚屋都算一套的話,那誰住紅磚房?誰住鐵皮棚?抽簽?還是誰拳頭大誰住?”
“呃……”
黃正頓時答不上來。
他完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就想著大家都能拿到房產,不用交繁重的租金。
可具體怎么分,黃正完全沒有想過。
他小心翼翼提議:“現在誰在住,就算誰的?”
陸昭又問道:“這樣子看似合理,但住鐵皮棚屋的人愿意嗎?還有那些中上層居住的獨棟,他們憑什么沒有被清算?”
“……”
黃正徹底沒了聲音。
一旁堀北濤眼中透著精明,詢問道:“如果不免費發,那只能贖買了。”
“堀北濤同志的贖買很到位。”
陸昭夸獎了一句,這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如果是田地的話,可以按人頭分地。其中依舊存在良田劣田之分,做不到絕對的公平,但田地作為生產資料是能直接帶給農民收益的。
房子曾經作為工作憑證,有了房子才能夠去鋼鐵廠上班。
如今工業遷移,工作沒了。
民眾唯一的希望就是賠償款。
此時此刻,陸昭有些佩服老丈人的深謀遠慮,賠償款對于邦民來說簡直就是救命錢。
那么房改就應該圍繞如何讓邦民安全度過工業遷移的陣痛,在完成產業結構升級之前生存下來。
這就是陸昭所要解決的問題。
“可是陸首長,大家伙兒手里沒錢啊。”
黃正提出質疑,道:“宗族搜刮了這么多年,除了那點賠償款,哪里買得起房?”
“誰說要他們掏現錢了?”
陸昭又拿出了另一份草稿。
《關于平恩地區宗族非法資產處置及債務重組方案》。
這是堀北濤基于平開地區情況,提供了各種材料,然后陸昭基于這些材料制定方案。
今天讓黃正來就是參考。
堀北濤調查的情況不一定適用平恩,自己的方案不一定就是對的,凡事都要因地制宜。
“宗族名下所有房產,皆為剝削所得,依法沒收,劃歸蒼梧邦區資產管理。”
“然后我們就要算賬了,宗族這些年克扣的工錢、強收的保護費、非法的高利貸,全部算作宗族對邦民的欠款。聯邦幫他們討回來,歸還給他們。”
目前為止,他們抄家收繳上來的財產,只算現金的話有三個億。
比陸昭預想中要少,黃家大概23萬人,他們壓榨民眾這么多年,三個億現金算是非常少的了。
通過調查,可知房產才是他們的主要資產,現金流只占了少部分。
其次就是要上供,通過各種渠道輸送利益,現金都花在這上面了。
黃正稍加思索,隨后一臉恍然,道:“工錢、保護費、高利貸這些都有賬本,按這么分確實能夠服眾。”
說著,他眼眶微微發紅。
“這么多年來,陸首長是唯一一個真心實意為我們考慮的。”
“好了。我們現在在談正事,你就別給我帶高帽了。”
陸昭擺手,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我還打算追加賠償,如給予被房頭惡霸打成殘廢的人額外賠償。”
“還有一些賬本上沒有,又能拿出部分證據,證實自己也被欺壓的人,提供最低標準的賠償。”
黃正道:“那樣會不會有人騙賠償?”
陸昭笑道:“我不怕賠償,就怕他們不敢要。”
這些賠償也是投名狀的一種。
接受了賠償,就得跟過去宗族的生活方式切割。
否則他們的財產來源就失去了合法性。
在聯邦法律下,他們的財產安全能得到保障,具備合法性。
在宗族規矩下,他們這些財產就是搶來的。
“不過我們現在遇到了另一個問題。”
陸昭話音一轉道:“查處宗族的錢不夠用,所以我與堀北同志共同商議了另一套方案。”
他看向堀北濤,示意對方來講解。
堀北濤開口道:“我們打算發行抵扣卷,這張券不能換錢,不能買米,只能用來買沒收的黃家房產。”
黃正不懂金融,臉上寫滿了疑惑。
陸昭貼心講解道:“你可以當做是一種糧票。”
經過一番講解,黃正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道:“這樣子的話,老百姓應該不會有什么意見,只要真能買到房子。”
商量結束。
黃正返回黃家聚居地,傳達了陸昭的政策。
當天晚上,消息快速傳開,黃家民眾聽說能分房子自然是熱烈擁護陸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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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8號,驚蟄。
一聲春雷未響,聯邦輿論場的驚雷卻已炸得人心惶惶。
陸昭的名字再度屠版各大紙媒。
蒼梧乃至整個聯邦的報紙,頭版頭條清一色是那張行刑照片。
本地官媒《蒼梧日報》標題是《雷霆手段,菩薩心腸!陸昭同志主持公道,平恩地區迎來新生!》
蒼梧本地媒體對于陸昭的攻擊一直都比較少,沒有任何一家敢報道負面新聞。
之前最多就是質疑聯合組的行動,以及新上任的陸昭能否把事情辦好。
但在南海道之外,其他道的媒體就截然相反。
每日大理,這是由聯邦大理總司主管主辦的報社,是聯邦法律機關的最高報紙。
它的標題是《程序正義是文明的底線,法律應該至高無上》。
文章沒有點名道姓,但態度已經非常明確。
聯邦最高司法機關,反對肅反權的再次出現。
其余還有各種地方報紙,也都在明里暗里進行負面報道。
每一個派系,都通過自己的喇叭,在進行表態。
除了支持和反對兩方以外,還有一方進入大眾視野。
財經日報發表了一篇《聯邦的下一個三十年:論青年干部的魄力與擔當》
文章把陸昭捧到了天上,將比作聯邦未來的希望,能夠接過老一輩旗幟的優秀干部。
話里話外只有兩個字,儲君。
一個二階生命開發的儲君,這無疑是一種捧殺。
別說二階了,就算是三階、四階距離聯邦天侯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天罡武侯也沒有把握成為聯邦天侯。
林知宴看到這個報道,立馬就給陸昭打去電話。
她開門見山問道:“阿昭,你有注意最近的輿論嗎?”
“我進入邦區,就切斷了與外界聯系。”
陸昭問道:“出了什么事情嗎?”
林知宴回答:“有人把你捧成聯邦儲君了。”
陸昭眉頭皺起,立馬就明白其中暗藏殺機。
又不是古代傳皇位,怎么可能有什么儲君。就算是王首席當年,那也是自己打出來的。
這明顯就是有人在捧殺自己。
“是哪家報紙?”
“財經日報。”林知宴道:“具體是誰指示已經不重要,你現在身處風口浪尖,有很多人想給潑臟水。”
“你現在最好不要接受任何采訪,也不要進行任何表態。”
陸昭道:“明白,我一直對于采訪都比較謹慎。”
“那就好。”
林知宴沉默半響,有些欲言又止。
她很想批評陸昭,覺得他不應該干這么危險的事情。
特別是肅反權,陸昭完全不需要去拿,他按部就班就可以走到很高的位置。
但林知宴與宋許青的不同是她比較內斂,也尊重他人。
她能夠理解陸昭的想法,也知道享受優待要低調的道理。
“你安心工作吧,不要理會外界的流言蜚語。”
“嗯。”
“對了,你什么時候有空,跟我去見一位長輩。”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完成第一次房改,應該就有空了。”
“那好,我就不打擾你了。”
當天中午。
黃家南街施行分房,引來整個平恩地區關注。
3月9號。
韋春德托關系找人給黃正遞話,想要再見陸昭一面,愿意配合聯邦一切行動。
陸昭對于這老頭印象一般,但還是打算見一面,約定在一周之后。
一周后,他會處決下一批黃家高層,羅家的批評大會也會同步進行。
最重要的是黃家南街的分房。
如果分房成功,沒有出現其他問題,那陸昭就可以全力推進,爭取半年內完成房改。
他沒打算妥協,只是想看看韋春德能拿出多少籌碼。
如果拿不出滿意的籌碼,陸昭手里還有一個他的把柄,隨時可以把他送進去。
沒了韋春德,韋家若是能再出一個家主像他一樣,那就當他韋家有氣運在身。
如今韋家還有群眾基礎,有時候適當的懷柔能解決許多問題。
一味的強硬只會陷入與人民群眾的戰爭中,一味的懷柔只會什么都干不成。
剛柔并濟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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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號。
南街分房初步完成,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所居住的房子地契。
這對于邦民來說無疑是日思夜想的東西。
宗族就是拿房產地契畫餅,讓邦民以為只要有了自己的房子,就可以不用繳納巨額租金,過上幸福生活。
房子意味著工作,有了工作就有了未來。
人是需要依靠希望才能活下去的。
而陸昭也是在給邦民畫餅,通過房屋地契與抵扣卷,以極低成本實現財富的再分配。
至于以后這些房屋,是否還值錢,是否可以成為他們生存依仗,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陸昭現在只負責分配,而不是做大蛋糕。
當天晚上,柳秘書專門打來電話詢問情況。
“小陸,你這個事情辦的很好,但還是有一些地方太欠妥。”
柳秘書道:“你弄的那個抵扣卷很不錯,但這個事情不能由你來出面,得找有關部門進行擔保。”
“走程序是會拖沓,但保護自己更重要。待會你把那個折扣卷發放的賬目送來給我,給去找財政那邊補錄一下。”
陸昭心中一暖,道:“多謝柳叔,我馬上找人給你送過去。”
他能想到這一步,這個工作本來是屬于社保的。
但與社保部門交涉不太順利,可能是肅反權激起了宋同志的危機感,對方有點消極怠工了。
陸昭也不是一個怕來事的人,在權力范圍內,自然敢擼起袖子直接干。
這又不是犯罪,只是存在一定爭議。
只要自己工作足夠好,就能夠讓這些爭議消失。
就像手中的肅反權一樣,敵人越是攻擊,他就越應該加大力度。
3月11號。
南街房改消息快速傳播,整個平恩地區翹首以盼許久。
看到陸昭真的給他們發放房屋,自然是歡天喜地,奔走相告。
之前還有許多人質疑,可當房改落地,一切質疑聲都消失了。
一時間,陸昭在平恩地區風評反轉,許多人開始稱呼他陸青天。
民眾拿到切實的好處,陸昭也獲得了民心。
3月12號。
陸昭與韋家談判的日子。
他沒有等來韋春德,而是等來了一條消息。
韋春德死了,昨天晚上在睡夢中壽終正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