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靠在牢房的柵欄上,聽著提牢廳傳來的嗚咽風聲。
刑部大牢空空蕩蕩的,像是空置了很久。這年頭,小偷小摸押去五城兵馬司大牢,官吏則押去內獄,反而顯得刑部大牢沒了用處。
此時,有鑰匙碰撞在一起的聲音響起,接著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響起,咔噠一聲,大門開了。
陳跡轉頭看去,正看見吳秀穿著一身蟒服走進大牢。
吳秀并不像是被押進來待審的嫌犯,他看著刑部大牢贊嘆道:“倒是比我司禮監內獄好多了,每間囚室竟還有個小小的氣窗,小是小了點,但能看見月亮……我關在哪間?”
陳跡一怔,他原以為吳秀是來公辦,卻沒想到吳秀竟是被刑部抓進來的?
提牢主事并不接吳秀的話。
他默默領著吳秀往前走,吳秀卻在陳跡囚室門前停下,微笑著問道:“勞駕,能把我關在這間么?”
提牢主事為難道:“吳秀大人,你們牽涉在一個案子里,按規矩不能關在一起,以免串供……”
吳秀笑容不改:“家里人還好嗎?”
提牢主事面色一變,趕忙打開囚室。
吳秀泰然自若的走進囚室打量著環境,巡視一圈后靠在陳跡對面的墻壁上,也不擔心臟污的囚室將蟒服弄臟。
他對提牢主事揮了揮手:“沒你的事了,退下吧。”
提牢主事慌張離去。
待提牢主事的腳步聲遠去,陳跡轉頭看向吳秀:“吳秀大人怎么也被關進來了?”
吳秀面色輕松:“西風把本座供出來了,說本座與景朝諜探林朝青勾連,因為本座懷疑你身上有本座與景朝勾連的罪證,于是指使他殺你滅口。”
陳跡皺起眉頭,急速思索著前因后果。
吳秀掀起衣擺席地而坐:“本座知道你腦子快,但不用想這些無聊的事情了,與你沒什么干系。若無意外,本座應是要去崇禮關修長城了,好在這些年修了門徑,說不定能派上些用場。”
陳跡又是一怔,他這還是頭一次知道吳秀也是行官……是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只是正四品,并不妨礙修行門徑。
他見吳秀面色輕松,干脆也席地而坐,看向對面的吳秀:“好像從未見過吳秀大人慌張的模樣,進刑部大牢也像回自己家一樣。”
吳秀靠在身后的墻壁上想了想:“慌張啊……本座也慌張過的。三十一年前的上元節,我們幾個商量好要一起去賞燈,沒有腰牌、沒有路引,從柴碳局偷偷跑出來。我們混在百姓隊伍里,從永定門進城,穿過城門洞就是天橋廟會,滿街都是燈……”
說到此處,吳秀眼睛亮了幾分:“兔子燈、蓮花燈、鯉魚燈、走馬燈,一盞挨一盞,從街這頭掛到街那頭。紅的、黃的、綠的、紫的,把整條街照得跟白天一樣。不,比白天還好看。”
“滿街都是人。賣糖人的、賣糖葫蘆的、賣面具的、賣泥人的、賣花燈的,挑擔子的、推車的、擺攤的、一個挨一個。有人在猜燈謎,有人在套圈,有人圍著看變戲法。小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手里舉著兔子燈,咯咯地笑。女子三三兩兩走在一起,頭上戴著絨花,臉被花燈映得紅撲撲的。”
吳秀笑著看向陳跡:“那年我六歲,站在街口人都看傻了。還是三哥拽了我一把,說,愣著干嘛,走啊……我們就那么走進人群里。”
吳秀的聲音越來越慢,也不再看陳跡了:“人擠人,人碰人,肩膀擦著肩膀,袖子挨著袖子。到處都是熱烘烘的,混著炒栗子的甜,混著烤羊肉串的焦香,還有炸丸子的油味。那些味道往鼻子里鉆,鉆得人肚子咕咕叫。”
吳秀似乎并不急著說自己那天夜里為何慌張,一直在說別的:“三哥拉著我,說,快看快看,有踩高蹺的。我抬頭看過去,幾個踩高蹺的人從我們頭頂走過去,穿著戲服,畫著花臉,走得穩穩當當。后面跟著舞獅的,獅子頭一搖一晃,眼睛還會眨。再往前,有人在放煙火。那時候的煙火,比現在還好看些。一顆火彈打上去,砰的一聲,炸成一朵花。紅的、綠的、金色的,把天都照亮了。”
吳秀忽然輕嘆一聲:“我站在那里,仰著頭,看著那些煙火一朵一朵地炸開,忽然就哭了。”
囚室里安靜下來。
陳跡沉默許久,終于開口問道:“為什么哭?”
吳秀想了想,輕輕笑了一聲:“不知道。”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蟒袍:“后來我們走著走著,餓了,二哥從宮里帶出來的銀子被街面上的老榮偷了,最后是大哥用簪子換了五個熱烘烘的羊肉包子,香得很。”
陳跡提醒道:“吳秀大人還沒說自己為何慌張。”
吳秀靠在囚室的墻上,仰頭看著頭頂那扇小小的氣窗。
月光從氣窗漏進來,細細的一縷,落在他膝上:“正吃著包子呢,宮里來抓大哥和二哥的侍衛發現我們了,他們四個也是真不講義氣,丟下我一溜煙就跑了。侍衛抓住我,問其他人去哪了,我慌得尿了褲子。”
陳跡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他此時此刻坐在刑部大牢里,竟聽著閹黨魁首、司禮監掌印太監說自己六歲那年慌得尿了褲子。
陳跡好奇問道:“吳秀大人把他們供出來了么?”
“自然沒有,”吳秀笑了笑:“聽說他們后來又去了棋盤街,那里雖然沒天橋熱鬧,但更好看。可惜了,后來每次上元夜再去棋盤街,他們都說沒三十一年前那天夜里好看,急的我總想看看。但三十一年前的那個上元夜,誰都回不去了。”
陳跡若有所思:“不知吳秀大人說的大哥、二哥、三哥是誰?”
吳秀并不回答。
陳跡好奇:“吳秀大人是因為什么事進宮的?”
吳秀譏笑道:“想套本座的話?”
陳跡換了個舒服的坐姿:“閑著也是閑著,難得吳秀大人愿意聊些過去的事情,卑職便陪大人聊聊。等去了崇禮關,也就沒人能陪大人聊了。”
吳秀想了想:“我與三哥、四哥家里皆因父輩在欽天監收受貴妃賄賂,亂批星象參與奪嫡之事,他們兩家是主犯,落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好在有世交援護,這才只受了宮刑,發配到柴碳局吃苦。我吳家是從犯,沒有株連。”
陳跡思索片刻:“滿門抄斬的大罪都能讓朝廷網開一面,求情的想必是個大人物。”
吳秀意味深長道:“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位嘴皮子刻薄的老太醫罷了。”
陳跡怔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吳秀為何愿意與他說這些了。
吳秀并不管他,自顧自回憶道:“柴炭局在京城外頭,挨著護城河。一排矮房子,土坯的,墻裂了縫,冬天往里灌風,夏天往里灌蚊子。一張通鋪睡十二個人,擠得翻身都翻不了。”
“吃的呢,一天兩頓。早上是稀的,能照見人影。晚上是稠的,稠的意思是你能看見米粒,數得清。菜是咸菜,一人一根,比手指頭還細。餓,天天餓,餓得夜里睡不著,餓得看見什么都想咬一口。三哥餓極了去偷馬料豆,被主事抓住吊起來打,打了三天,要不是老太醫,他應該死在那了……不過也落了腿疾。”
陳跡靜靜聽著。
吳秀看向陳跡:“我們那會兒可比你們苦多了,每天都得搬柴。柴火是山上砍下來的,一捆一捆,比人還高。兩個人抬,一捆一捆往庫里碼。我那會兒小,什么都干不成,三哥、四哥就幫我干。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挑炭,碳是山里燒好的,裝在簍子里,一簍一簍從山里往外背,三里地,一天跑八趟。夏天熱得喘不上氣,肩膀磨破皮,血把衣裳黏住,晚上脫都脫不下來。”
陳跡忽然問道:“大哥和二哥不是柴炭局的?”
吳秀瞥他一眼,笑了笑:“我們是先認識大哥的,后來二哥偷偷跟著大哥溜出宮來玩,我們才又認識了二哥。”
陳跡不動聲色:“如何認識的?”
吳秀似是放下戒備:“大哥當年想找人教小太監們讀書識字,可沒有讀書人愿意教太監讀書,他便自己來了柴炭局,一個字一個字的教,風雨無阻,教了三年。我一開始不想學,只惦記大哥每天來柴碳局教書,因為他每次來都會帶些吃食,有時候是宮里的糖,有時候是肉,有時候是餅子,最好吃的還是羊肉包子。”
吳秀抬頭看著氣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有些出神:“后來大哥說,只有讀書識字了才能看懂書上的道理,等看懂了書上的道理,才能進宮做事,能進宮做事,大家才能湊到一起,我才開始認真念書,沒日沒夜的念。但等我長大了才知道,其實書念得越好,大家才越難重聚。”
陳跡久久不語,太多信息匯聚在腦中,吳秀今日仿佛要借過去的、零星的故事,告訴他許多事情。
還沒等他捋清楚,卻聽氣窗外響起更鼓聲。
卯時了。
刑部大牢外響起鑰匙轉動聲。
吳秀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吧,要三法司會審了……今天沒你什么事,看著就好。”
陳跡遲疑:“吳秀大人知道自己今天會進刑部大牢?既然如此,為何不早做準備。”
吳秀笑了笑:“因為今天得有個足夠份量的人來承擔怒火,當然,你也可能會被遷怒,但沒關系,等二哥消了氣,自己會想明白的。”
刑部提牢主事來到囚室門前:“兩位大人,升堂了。”
吳秀往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向陳跡:“本座知道你記仇……放心,會有機會的,但不是今天,今天是個更重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