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敦煌,像一匹沉睡在戈壁邊緣的古老綢緞,被月光輕輕覆蓋。
總統套房的落地窗外,是遠處若隱若現的沙丘輪廓。月色為那些起伏的線條鍍上一層銀邊,讓它們看起來不像沙,而像凝固的海浪,偶爾有夜風掠過,便像是這片土地沉睡中的呼吸。
房間里只亮著一盞床頭閱讀燈。
暖黃的光暈被攏在一小方天地里,柔和地落在深色的絲綢床品上,落在倚靠床頭的少年側臉,也落在安靜靠在他肩頭的少女身上。
葉星源穿著一件嶄新的深灰色睡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幾縷發絲垂落在額前,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古籍,紙張泛黃,邊緣有些卷曲,書脊上的線裝已經松動,似乎被無數人翻閱過。
佐佐木綾音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穿著同款的睡袍,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膚愈發剔透如瓷,黑色的長發柔順地披散著,幾縷發絲落在葉星源的肩頭。
房間里很安靜。
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極遠處若有若無的風聲。
葉星源翻過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豎排的繁體字密密麻麻,偶爾夾雜著褪色的朱砂批注,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文字,指尖在頁面上輕輕劃過,像是在觸摸一段沉睡千年的時光。
佐佐木綾音的目光也隨著他的指尖移動。
安靜地陪讀。
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時刻,任何言語似乎都顯得多余。
葉星源的指尖停在了某一頁。
那一頁的開頭,用小楷寫著三個字,月牙泉。
下面是一段密密麻麻的記載,字跡有些潦草,像是某個途經此地的文人墨客隨手記下的見聞。
那記載的開篇,是一段關于月牙泉的記敘:敦煌城南七里,有泉呈月牙之形,名曰月牙,泉生沙中而不涸,流沙環之而不沒,千年如一日,世人皆以為奇……
葉星源的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劃過,繼續往下讀。
那記載的文字漸漸變得生動起來,像是一扇塵封已久的門,被緩緩推開,露出了門后那個遙遠年代的一角。
——那是魏晉南北朝的亂世。
中原板蕩,胡騎縱橫,連年征戰讓無數人背井離鄉,尋找一方可以安身的凈土。
而在遙遠的河西走廊,在敦煌這片被黃沙包圍的綠洲上,有一個古老的部族已經在此繁衍生息了上千年。
西沙部族。
他們的先祖可以追溯到堯舜時期,那時他們的族人從遙遠的東方遷徙而來,在這片被沙漠包圍的綠洲上定居下來,從此再未離開過。
歲月流轉,朝代更迭,西沙部族如同一棵扎根在戈壁深處的胡楊,倔強地活著,沉默地見證著時光的流逝。
到了魏晉年間,西沙部族的人口已經不多。
更讓人唏噓的是,部族里幾乎只剩下了女子。
那些女子如同沙漠中生長的花朵,倔強而美麗。
她們學會了在惡劣的環境中生存,學會了用先祖傳下來的智慧守護這片土地,而帶領她們的,是部族的族長。
據說,那是一個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女子。
記載中對她的形容很簡略,只有寥寥數語。
“姿容絕世,不可方物,素喜紅裝,或稱彤姬”。
但就是這幾個字,已經足以讓人想象出那是一種怎樣的美麗。
彤姬的美貌傳遍了河西走廊。
那些游牧部落的頭人,那些據守一方的豪強,甚至那些途經此地的中原士族,都曾托人前來下聘,想要迎娶這位西沙族長入門。
但她一個都沒有答應。
她設下了三個條件。
非最勇敢者不嫁。
非最聰慧者不嫁。
非最英俊者不嫁。
三個條件,缺一不可。
消息傳出,那些求娶不得的人紛紛開始證明自已。
有人徒手攀上鳴沙山最陡峭的崖壁,采下崖頂盛開的野花,以此證明自已的勇敢。有人在戈壁上設下精巧的陷阱,捕獲了兇猛的野狼,以此證明自已的聰慧。
有人沐浴更衣,盛裝而來,在她面前展示自已最英俊的一面。
但她始終沒有點頭。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的努力,看著他們的表演,然后輕輕搖頭。
沒有一個能入她的眼。
直到有一天。
部族的女子們在月牙泉邊發現了那個少年。
他不知是從何處落水,被水流沖到了泉邊的淺灘上,昏迷不醒,渾身濕透。
女子們將他從泉中救起,發現他雖然昏迷,但容貌極其出眾,是那種讓人一見便移不開眼睛的英俊。
消息傳到彤姬耳中,她來了。
當她看到那個躺在月牙泉邊渾身濕透卻依舊掩不住清俊容顏的少年時,神情怔然,后來的記載里沒有說她當時想了什么。
但接下來的一段文字,卻足以讓人窺見那一瞬間的心動。
“彤姬親侍湯藥,不離左右,直至其蘇醒。”
少年醒來后,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她。
那雙眼睛里,從此再也沒能移開。
他不知道自已是誰,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落水讓他失去了所有記憶,連名字都已然忘卻。
重要的是,他醒來時,看到她守在床邊。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已愿意留在這里。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少年在部族里養傷,也在部族里生活,他跟著女子們學習如何在沙漠中生存,如何辨別方向,如何尋找水源。他學會了放牧,學會了狩獵,學會了在戈壁上辨認那些看似相同卻又處處不同的沙丘。
而她也常常來看他。
有時帶著新鮮的瓜果,有時只是遠遠地站在一旁,看著他笨拙地學著那些對她而言習以為常的事情。
部族里的女子們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她們從未見過族長這副模樣。
一日黃昏。
落日將鳴沙山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沙丘的輪廓在天際線上勾勒出柔美的弧線,風過時,細沙流動,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像是大地在輕聲吟唱。
少年和彤姬并肩站在月牙泉邊。
泉水在夕陽下泛著粼粼的金光,那彎月牙的形狀清晰可見,仿佛是從天上墜落的一彎新月,永遠地鑲嵌在了這片黃沙之中。
少年忽然開口:“那三個條件……如果我都能達成,你會嫁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