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周清讓正駕車往周家莊園疾馳。
聽到羅搖的電話、“嘶——”
一腳急剎，輪胎在雪地里發(fā)出尖銳的嘶鳴，車身橫甩，驚險停住。
“我這就過去！”
掛斷電話后，周清讓一邊單手猛打方向盤調(diào)頭，一邊第一時間撥通爺爺?shù)碾娫挕?/p>
“祖父！求您！”
“我就一個弟弟！有什么錯，算我頭上。要打要罰，我替他受！”
“嘟！”電話被掛斷了。
周清讓猛地打滿方向，車子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朝著祠堂的方向猛沖。
油門踩到底。
車速表指針瘋狂跳動——200，250，300。
他從沒有開過這么快。
向來溫潤如玉的人，此刻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jié)泛青。
腦海里全是周錯跪在雪地里的模樣。
爺爺他們那么討厭阿錯，他們會怎么對阿錯……
那邊沒有一個人能護著阿錯……阿錯該有多絕望……
阿錯。
再等等。
再等等。
哥哥來了。
可還沒到祠堂，手機又急促地響起。
是吳媽撕心裂肺的哭喊：
“清讓公子！二先生他……去世了！二夫人在長青筑里！自焚！”
時間回到前一刻——
醫(yī)院。ICU病房。
周硯白躺在病床上，渾身裹滿紗布，連接著無數(shù)管線和儀器。他的身體被撞得支離破碎，像是被重新組裝過的瓷偶。
但他睜著眼睛，望向窗外。
沈青瓷就隔著一扇玻璃窗，站在那里。她的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枯葉，眼睛紅紅的，望著他。
那眼神里有掙扎，有痛苦。
他知道，掙扎，是因為她在意。
痛苦，是因為她恨自已——為什么會對他一個“出軌”的人，還有感覺。
周硯白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著，疼得喘不過氣。
他突然又想起事發(fā)的那天。
如果……如果那天爭論的時候，他能不那么固執(zhí)……
如果他能追上去，哄哄她……服個軟，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明明只是生活里一件小事，一個不同的觀點……一句話就能和好的小事。為什么當(dāng)時要慪氣？
男人，本該大方一些的啊。
為什么要讓一個小小的矛盾，導(dǎo)致無法挽回的結(jié)局！
他沒有爭贏那個理論，也爭丟了青瓷，弄丟了23年的感情！
周硯白望著窗外的人，發(fā)現(xiàn)她轉(zhuǎn)身走了。
連背影里，都是痛苦。
周硯白忽然想動。想坐起來。想走到她面前。想告訴她——
可他只是輕輕一動，全身的骨頭就像被碾碎一樣疼。
他試著抬了抬手。那只裹滿紗布的手，指縫間，夾著一朵東西。
綠玫瑰。
染滿了血。
還干枯了。花瓣卷曲，顏色暗褐。
伴隨著他的抬起，干枯的花瓣頓時落下，像深秋的枯葉。
像他們的感情。面目全非。
不。
不可以。
修復(fù)。
他要修復(fù)它！
就像修復(fù)那些古籍、那些文物、那些曾經(jīng)破碎但終將完整的東西。
他要把它修好，親自拿到她面前。親自告訴她——
阿瓷，我們的感情，還可以修復(fù)。
醫(yī)生進來檢查時，周硯白聲音虛弱卻強硬地命令：“粘合劑。鑷子。染色液……”
醫(yī)生愣住了：“二先生，您現(xiàn)在不能亂動！您的血管全身拼接過，而且——”
“去……照我說得去做！”
只能這么干躺著，什么也做不了！那才是要他的命。
有股莫名地恐慌感籠罩著他。他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要做點什么，要讓青瓷開心！要讓青瓷信他！
他瘋狂地命令著，帶著偏執(zhí)的執(zhí)著。
最終，醫(yī)生只能無奈點頭。
很快，一張小小的桌板被架在病床上，鑷子、專用粘合劑、進口染色液，還有一堆物品，一應(yīng)俱全。
醫(yī)生小心翼翼地將周硯白的病床搖起，讓他半靠在床頭，又在他身后墊了厚厚的靠枕，盡量減輕他身體的負(fù)擔(dān)。
周硯白忍著全身的劇痛，緩緩抬起裹著紗布的手。
手抖得厲害。
他用鑷子輕輕夾起一片脫落的花瓣，按順序排列在工具板上。
清潔、脫色、染色……
本來干枯丑陋的玫瑰一點點恢復(fù)了原本的顏色。
最后一步是粘合。
他顫抖的手，用鑷子夾起，在底部蘸上極薄的文物修復(fù)專用的可逆性粘結(jié)劑。
對準(zhǔn)位置。放下。
第一片。第二片。第四片……
碎裂的玫瑰，在被一點點拼湊回去。
全程，他全神貫注。
手抖得厲害。就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穩(wěn)住。
呼吸重了，碎片就會被吹走。他只能憋著氣，拼幾下，喘一口，再憋住。
那專心致志的模樣，仿佛不是在修復(fù)一朵花。是在修復(fù)他們之間的裂痕。修復(fù)他們23年來的痛苦、悔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只剩最后一片花瓣，快要成功了。
他拿起鑷子，夾住最后那枚碎片。突然——
那一瞬間。他的大腦傳來一陣劇痛。像有什么東西，在顱內(nèi)炸開。
“噗——”
一口鮮血噴出，濺在那朵即將修復(fù)完成的綠玫瑰上。
周硯白的身體晃了晃，突然毫無預(yù)兆地、倒了下去，倒在病床上。
心電圖開始狂跳——滴滴滴滴滴——然后——
滴——
拉成一條直線。
“二先生！二先生！”
醫(yī)生們撲上去。按壓。電擊。急救藥。
沒用。
那條直線，再也沒有跳動起來。
周硯白還是死了。
死在那朵綠玫瑰旁邊。
人永遠(yuǎn)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到底哪個先到。
生活，總是充滿很多未知。
而就在這個時候，ICU的門被推開，沈青瓷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她的手里還握著手機，屏幕上是羅搖剛剛發(fā)來的微信消息：
“二夫人，當(dāng)年的事，是甘慧的問題！您不用再因為當(dāng)年的事情而深受折磨了。”
當(dāng)年的事情，終于弄清楚了。
真相，終于到來了。
可……她快步跑來時，卻看見周硯白倒在病床上，臉色慘白如紙，胸口不再起伏，手中……還緊緊攥著一朵染血的綠玫瑰。
醫(yī)生對她說：“二夫人，節(jié)哀。”
沈青瓷手里的手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身體猛地晃了晃。嘴唇顫抖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怎么會……他怎么能就這么走了？
真相終于來了，可他卻不在了……
她一直以為，世界上那么多惡劣的男人，男人都是花心的。
她以為他也是那樣。
她用最惡劣的心思，去揣測他。疏遠(yuǎn)他。不理他。
可他偏偏是那個好的……
綠玫瑰。
他手里還拿著綠玫瑰……
到死，都是綠玫瑰。
“啊！”沈青瓷喉間發(fā)出一聲崩潰到極致的嘶啞哭喊，雙膝一軟，整個人像碎了的瓷器般，頃刻間滑坐在地上。
她捂著胸口撕心裂肺，肩膀顫抖，卻哭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極致的情緒像漲潮般將她吞噬、淹沒。
“二夫人……二夫人……”吳媽慌張的連忙上前攙扶她。
沈青瓷不知道哭了多久，突然，她緩緩站起身，眼神空洞地說：“吳媽，我想回長青筑。”
吳媽紅著眼眶，攙扶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好，夫人，我陪你。我一直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