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裴書儀就悠悠轉醒。
身邊已經空了,裴慕音不知何時起的床,正坐在窗邊,對鏡梳妝。
“醒了?”裴慕音從鏡中看她。
裴書儀起身,走到她身邊。
姐妹倆對鏡梳妝,時不時調笑幾句,好似回到了未出閣前的歡快時光。
外頭傳來歲喜的腳步聲。
裴慕音揚聲吩咐:“今日要去給老夫人請安,備好我與書儀穿衣裳,要光鮮亮眼。”
“是。”歲喜應聲而去。
裴慕音看了眼裴書儀,發現裴書儀的臉色有些許蒼白。
她淡淡一笑,拿起脂粉,輕輕往她臉上撲。
只見裴書儀臻首娥眉,杏眸流轉瀲滟生波,不過微施粉澤便襯得她盛顏仙姿。
裴慕音拍了拍她的腦袋,語氣溫柔:“一段失敗的婚姻,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
梳妝完畢,裴慕音將和離書放在案桌上。
姐妹倆起身往外走。
路過云鶴居時,裴書儀小跑進去放和離書,再小跑出來。
她回眸望了眼這院子。
在這里住了一年多。
有歡樂,有哀傷,有太多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交織纏繞在心頭。
裴書儀想,或許應該與謝臨珩言說,興許他有什么苦衷,或者是誤會呢?
話本子中都是這樣寫。
可,人生不是話本,謝臨珩說出那樣的話,無論是因為什么原因。
她不會原宥他。
“書儀,走吧,阿姐帶你去拜見老夫人。”
“好!”
裴書儀收回目光,眼眸微彎,抬步跟上了裴慕音的步伐。
*
壽寧堂。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崔氏侍奉在側。
屋內焚著安神香,煙氣裊裊。
裴慕音穿著身湖藍色廣袖裙,裙擺處用金線繡著水波紋,經由外頭的太陽映照,仿若浮光躍動。
裴書儀梳著流云髻,斜簪支赤金點翠步搖,肌膚瑩白如玉。
一身藕荷色繡纏枝紋蓮的長裙,外罩杏黃軟緞披風,指尖輕捻著方繡帕,襯得她整個人如同春日的桃花般明媚。
姐妹兩的身后是金色的光輝,一齊邁步,進入屋內。
老夫人打量著她們,撇了下嘴。
也不知道這兩孫媳是怎么回事,今日竟打扮得這般花枝招展!
該讓謝臨珩和謝遲嶼,好好管教管教他們的媳婦了。
“給祖母請安。”姐妹倆齊齊福身。
老夫人擺了擺手,示意她們起來。
崔氏在旁笑道:“今日怎么忽想起給老夫人請安了,往日可不常見。”
裴慕音溫聲道:“想著許久沒陪祖母說話了,便過來了。祖母若是嫌我們煩,我們這就走。”
老夫人聽了,臉上露出笑意。
“不煩不煩,難得你們有心,坐下說話。”
裴慕音卻沒坐,而是走上前,端起案上的茶盞。
“祖母,孫媳給您奉茶。”
老夫人笑著接過,正要喝,卻見裴慕音手微微一抖。
那茶盞倏忽歪了下。
這盞涼茶,不偏不倚,盡數潑在了老夫人臉上!
水珠順著老夫人的臉頰滑落,滴在她絳紫色的襖裙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崔氏驚得,拍案站起身:“這——!”
老夫人的臉色驟然鐵青,渾濁的雙眼瞪得滾圓,嘴唇發抖,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裴慕音卻神色未變,甚至唇角還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抱歉,祖母,都怪孫媳手笨。”
她的聲音輕柔,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裴書儀的心都快跳出來了,阿姐這是做什么?!
裴慕音卻已經拿起帕子,作勢要給老夫人擦拭,動作不緊不慢。
老夫人拍開她的手,擰眉道:“你怎么回事!”
“祖母息怒。”
裴慕音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婉,“孫媳再給您奉一杯。”
她說著,轉身從案幾上又端起一盞茶。
這次,是剛沏好的熱茶,茶盞燙手,還冒著裊裊白煙。
裴慕音端著茶盞,走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還在拿帕子擦臉,尚未反應過來。
下一瞬。
裴慕音的手驀地軟了下!
滾燙的茶水直直潑在老夫人手上!
老夫人慘叫一聲,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手背瞬間紅了一片,火辣辣的疼意直竄心頭。
“你、你!”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裴慕音,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崔氏臉色大變,連忙上前扶住老夫人。
“母親!您沒事吧?”
她轉頭看向裴慕音,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慕音,你這是做什么?!”
裴慕音神色平靜,唇角卻不著痕跡地勾了下。
“祖母息怒,是孫媳不小心。”
“孫媳自知有錯,自愿拿出嫁妝,孝敬祖母。”
老夫人捂著手,疼得臉色發白,聽到嫁妝二字,咽了咽口水。
崔氏皺起眉,裴慕音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老夫人看著裴慕音那張平靜的臉,又看了看她身后站著的裴書儀,心里轉過幾個念頭。
本想大發雷霆。
可是心中的怒火,漸漸被嫁妝二字壓了下去。
“罷了罷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老夫人擺擺手,“不就是一杯茶嗎,有什么大不了的。”
崔氏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老夫人的眼神制止。
裴慕音彎了彎唇,再次福身。
“祖母寬宏大量,孫媳感激不盡。”
她轉身,目光落在崔氏身上。
崔氏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裴慕音卻已經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低眉斂目地給她擦手。
“嬸嬸,方才孫媳手笨,潑了祖母一身茶水,也濺到您了。”
這帕子觸感柔軟,帶著奇怪的香氣。
崔氏低頭看去。
只見裴慕音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貴的物件。
崔氏心里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是為什么。
“好了好了,不必擦了。”
崔氏抽回手,扯出一抹笑,“不過是濺了點水,不妨事。”
裴慕音收回帕子,微微一笑。
“多謝嬸嬸體諒。”
裴書儀一直站在原地,看著阿姐做這一切,心里又驚又怕。
她雖然不明白阿姐為什么要這樣做,總之不會害她這個親妹妹!
兩人齊齊福身,“祖母,嬸嬸,孫媳告退了。”
老夫人擺手,巴不得她們趕緊走。
崔氏也擠出笑意,點了點頭。
姐妹倆轉身,并肩走出壽寧堂。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將兩道纖細的身影拉長。
裴慕音側眸看向裴書儀,眸光溫柔似水。
“書儀,我們姐妹在國公府這一年多,受過的委屈,阿姐都記得。”
“今日臨走,總要討些利息回來。”
裴書儀吸了吸鼻子,邁開步伐。
兩人往后門走去。
后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靜靜停著。
車簾掀被人從里面掀開,露出秋寧和歲喜的臉。
“兩位姑娘,快上車!”
姐妹倆上去后,車簾便落下,馬車轆轆向前行。
*
暮色時分。
謝臨珩散值,乘坐馬車回國公府,徑直朝云鶴居走去。
他已經連續兩日孤身入睡,睡得并不好,導致眼下有些烏青,神色也倦怠。
今日的云鶴居有種說不上來的冷清。
走到案幾前,謝臨珩像往常般正要坐下,眼角余光瞥見什么,整個人忽然僵住。
是一張宣紙。
謝臨珩心中微動,以為裴書儀有什么話不好意思當面同他講,故而寫在紙上。
他唇角微勾,慢條斯理地拿起那張紙,漆黑的眸子看清紙上的字跡時。
渾身,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