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縷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
謝臨珩沉默了很久。
他可以選擇騙她,言說是奉陛下的命令來江南,意外遇到了身陷困境的她。
她也許會問,這么巧嗎,他便點頭稱是。
謝臨珩知道,她會信的。
可是。
他早已經不滿足于,她了解他的表面,渴求她知道他的卑劣,知道他不為人知的陰暗。
裴書儀見他不說話,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謝臨珩感受到柔軟的觸感,驟然回過神來,單膝在她身前蹲下,大掌包住她的手。
素來清冷的黑眸,此刻顯得異常深邃迷人,卻透著股說不上來的危險。
謝臨珩溫聲:“如果我告訴你,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要走呢?”
裴書儀怔住了。
謝臨珩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灼熱到滾燙的溫度讓她心尖發顫。
“除夕那晚,我便猜到了你有心事。”
他的語調頗為輕快,“后來我讓周景去調查你,查到你辦了路引,在蘇州租了處宅子。”
裴書儀的瞳孔微微放大。
謝臨珩抬起頭,迎上她漂亮的杏眸。
“我知道你受了太子脅迫,想要孤身離開京城。”
“你是在清晨躲進了菜桶,抵達國公府的側門,乘坐馬車出的城。”
裴書儀張了張唇,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
她自認為行事足夠隱蔽,無人知曉,殊不知他早就知道。
謝臨珩繼續道:“你在蘇州安家,每日清晨在院子里散步,偶爾去茶樓喝茶,去集市買些小玩意兒,這些,我都知道。”
裴書儀懵了:“你怎么可能知道這么詳細,你又不在蘇州!”
謝臨珩頓了頓,幫她理了理鬢角,語氣宛如情人呢喃。
“因為,我在你身邊安排了暗衛。”
他的話好似驚雷炸響,將裴書儀本就不怎么聰明的大腦炸得發出嗡鳴聲。
她的身邊,一直都有他的暗衛?
從頭到尾,她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謝臨珩眸中有復雜的情緒翻涌,“裴書儀,我不是個好人,我也做不來好人該做的事。”
“人人都說我光風霽月,清冷自持,其實我內心卑劣又自私自利。”
裴書儀從前就知道謝臨珩城府極深。
但她沒有想到,他竟然如此偏執!
“你還有其他事情想說嗎?今夜就一并說了吧。”
謝臨珩垂眸:“你還記得,你在泛舟時與顧斐交談,有人將你二人的船撞開嗎?”
“當然記得!”
裴書儀覺得他應當是從暗衛處得知此事,平鋪直敘道:
“這件事情原是意外呀,是那個船家是不小心將我二人的船撞翻了,并且還給了賠償,又讓顧斐登船賞花。”
謝臨珩湊近了她,聞著她身上的花香。
“這件事是我做的,是我指揮船夫,將你二人的船撞開。”
裴書儀當時心底便感到奇怪,當下撥云見霧,原來是他做的!
此刻,謝臨珩的眸光很坦蕩。
“是我讓周景往顧斐的船頭,射出了箭弩,我不愿意讓他靠近你。”
裴書儀怔怔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好像從未認識過他。
人人敬畏的權臣,蹲在她面前和她講話。
暗衛,監視,撞船。
這些詞放在他身上,竟讓她覺得陌生。
謝臨珩聲音冷冽:“準確來說,我不愿意讓,除我以外的任何男子,靠近你。”
裴書儀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這般說,叫我腦子里非常地亂,心也跳的飛快,什么都分辨不清楚。”
謝臨珩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書儀,你說你心悅我。”
他眸色溫和地注視著她,“但,你真的了解我嗎?”
裴書儀沉吟了下。
她此刻也不確認自已是否了解他。
“你還心悅我嗎?”
謝臨珩聲音很輕地問,帶著幾分不確定。
他在朝中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卻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忐忑,小心翼翼,害怕失去。
裴書儀眼睫輕抖,聲音有些發顫。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你太可怕了。”
謝臨珩的眸光顫了顫。
裴書儀又說:“但是,我絕不討厭你。”
他知道她的盤算,順著她的想法,幫助她達成所愿。
雖說安排暗衛在她身邊,但從某種程度上,也在保護她。
謝臨珩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輕輕松開她的手,“我并不急著要你給我一個答復,你好好想一想。”
他起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我給你兩天時間來考慮。”
裴書儀輕抬眸光,竟從他的背影,瞧出落荒而逃的意味。
屋內只剩下裴書儀坐在榻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久久沒有動。
心里亂得像一團麻。
離開前的日子中,她黏著他,纏著他,想要一個孩子,想要帶著他的骨肉遠走他鄉。
仔細想想,他總是戲謔地看她,是不是早就看穿了一切。
裴書儀把臉埋進掌心,深深地喘了口氣。
她該生氣的。
可是腦海中浮現出,他方才小心翼翼地問她的場景。
“你還心悅我嗎?”
裴書儀的心忽然軟了,想起他為她做過的那些事。
幫她拿回嫁妝,護著她不被老夫人刁難。
在秋獵時沖進太子的營帳,廢了太子的手。
不遠千里來江南尋她,從馬匪手中救下她。
謝臨珩或許在窺視她。
可他,也用自已的方式保護了她。
裴書儀覺得,根本不需要用兩天時間來考慮。
她現在就可以追上去,給他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