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并沒有觸及到魏忤生的心靈。
哪怕他差點脫口而出的‘忤生’稱呼,也不能夠讓他的情緒有任何的波瀾。
他也沒想到,自己是這般的絕情。
哪怕是這個男人已經(jīng)要死,而這是最后一眼的見面。
為什么?
自己難道真的是煉獄的修羅,沒有絲毫的人情嗎?
不,并非如此。
宋時安遭遇危機(jī)的時候,他是由衷為之而擔(dān)憂和痛苦的。
這足以證明,自己還是一個人,擁有著跳動的心臟,血與肉,皆鮮活無比。
“嗯,我送你去盛安?!?br/>魏忤生說道。
“多謝?!?br/>皇帝看著他,連抬頭頷首一下,都做不到,說話的聲音也相當(dāng)之虛弱。
“沿水路到盛安,最快也需至少兩日?!蔽衡枭f道,“你是否有話留下,要讓我?guī)湍戕D(zhuǎn)達(dá)?!?br/>水路是目前最不顛簸,最舒服的交通工具。
加上現(xiàn)在是秋汛,又是順流,到達(dá)的時間也將是最為快的。
要是這樣還不能夠在他死之前送到,那只能說無論怎么樣,他都沒機(jī)會在盛安落幕。
魏忤生說的很平靜。
皇帝在短暫的沉默后,看著他的眼睛,開口道:“你是否想過,如何去提防宋時安?”
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人在。
沒有任何人能夠聽到他們的對話。
聲音,融入夜里后消匿,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
伴隨而生的,是錚錚的摩擦聲響。
魏忤生拔出配劍后,緩緩的放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冷淡的雙瞳里,沒有任何一絲的善意。
果斷的,像是一個殺手。
能夠冷血的將面前之人處決,不帶有任何的個人情感。
看著他,皇帝會心的笑了。
對于面前這個孩子,充滿了認(rèn)可。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認(rèn)可對于魏忤生而言,沒有任何的意義。
他,才不會在乎自己的情感。
老皇帝的自己,不配。
“沒有了,沒有了。”
老皇帝說道。
“等著,我讓人送你走。”
魏忤生把劍收回劍鞘之中,接著轉(zhuǎn)身便離開。
不久之后,章公公帶著人將皇帝給抬上了轎子,然后送上一艘中型,但十分輕盈的空艙船只上。
船上帶甲的士兵只有十幾人,但劃船的士兵有五十人。
這能夠最大程度上的保證船只的速度。
甚至能夠在晉王和百官到達(dá)盛安之前,提前的到達(dá)。
在夜里,皇帝靜謐的躺在了船樓的床榻上,喚來了魏忤生的太監(jiān),一個還算是忠厚的公公。
“太上皇啊。”章公公看到他之后,有些心疼的說道,“您為何不把強(qiáng)撐著身體去盛安,是不想駕崩在他的身邊這個理由告訴秦王???”
皇帝馬上要死了。
若死在了魏忤生的身旁,那絕對是一個政治上的大劣勢。
日后,肯定會有人從這個角度上攻擊宋時安和秦王的組合。
你們逼迫老皇帝遜位,讓他成太上皇,然后又死在了屯田的軍營里,從頭到尾老皇帝到底說過了什么,真相如何,以及前太子之死,諸多的事情,你能夠辨得清楚嗎?
前太子死了,沒幾天前皇帝也死了。
這誰能夠不陰謀論?
哪怕宋時安真的很委屈。
至少老皇帝不是他干死的。
被氣得加速嗝屁能怪誰呢?
老皇帝你不耐嘲啊。
所以太上皇帝這個時候強(qiáng)行的撐著病軀要到盛安,至少見到了朝堂里的官員,宗親,還有史官等再死,都能夠讓魏忤生和宋時安的政權(quán)合理性自洽。
“你覺得他能夠不知道嗎?”老皇帝笑著反問道。
“殿下知道嗎?”章公公有些驚訝,然后道,“既然知道,為何秦王殿下能夠一點都不為所動……真的,能夠如此堅決嗎?”
這位老太監(jiān)感到匪夷所思。
別說父子了,一個人你再憎恨,你再不可能原諒,可到了對方臨死之際,他愿意將將死之時,對你獻(xiàn)上最終的歉意和彌補(bǔ),你難道沒有一丁點的惻隱之心嗎?
“他是痛苦的?!崩匣实壅f道,“若真的他能夠為之所動了,但他就不是他。他,也成不了這般的大業(yè)了。”
“太上皇帝是何意?奴婢不明吶?!闭鹿珦u了搖頭,茫然的問道。
“在北涼,姬淵十萬大軍圍困之下,一個未經(jīng)世事的皇子能夠活下去,是什么支撐著他?沒錯,是咬牙切齒的恨?!被实壅f道,“在他真正的起事成功前,我的錦衣衛(wèi),以及無數(shù)雙眼睛,私下一直盯著他。你知道在看不見的時候,對我如何嗎?”
“埋怨和厭惡?”章公公試探性的問道。
“尊敬,忠誠,無任何之冒犯。”皇帝看著這位老太監(jiān),說道,“你先前說過,我若是早點的彌補(bǔ),還是能夠不讓這一切發(fā)生。我很愿意相信,或許真的會如此??删退闼軌蛟?,撐著他走到我面前的,一直都是無盡的恨意。”
一個遭受了那么多委屈,受到了那么多不公正待遇,被自己的親生父親送到必死戰(zhàn)場上的人,還能夠私下里對于皇帝的每一句話都做到滴水不漏,他得隱忍到什么程度?
這他媽得是為了殺了他才能做出來的表演。
“那太上皇,你難過嗎?”章公公看著他,不忍的問道。
被這樣問到,太上皇帝表情一滯。
章公公這個無根之人,也好像是有了共情的心理,想去感受帝皇之家的悲哀。
“不!”
陡然的,皇帝發(fā)出了有力的否定。接著,對這位章公公桀桀的笑道:“面對姬淵,一絲的婦人之仁都會導(dǎo)致死無葬身之地。這小子敢把劍架在我的脖子上,就絕對不會被人用劍架著脖子。我終于得到了,真正的繼承人。晉王他想當(dāng)皇帝?他能當(dāng)皇帝嗎!”
魏燁肯定是錯了的。
但是,他推翻了先前的自己。
看似霸道威嚴(yán)的他,實際上擁有很多的軟肋。
他太在乎親情,他太在乎青史。
但現(xiàn)在,親情都去他媽的了,青史也鐵定不會有好的評價后,他終于在死之前,看清了人性的鏡子,并且完成了與自己的最后和解。
他終于找到了真正能夠讓大虞國祚延綿的繼承人。
他終于找到了,能夠?qū)辜Y的人。
過程全錯,但結(jié)果對了。
章公公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就這么有些‘害怕’的看著這個病態(tài)的人。
帝王家可真是太瘋批了。
都他媽這樣了,他還想著大虞的基業(yè)。
瘋子,能夠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全他媽都是瘋子。
“在秦王府…不,是中山王府邸?!?br/>在笑過之后,太上皇帝逐漸和緩。接著,突然開口的說道:“有一個太監(jiān),是魏翊淵先前安插進(jìn)去的?!?br/>………
盛安,宋府。
前方的消息,不停的往回傳。
先進(jìn)到他們宋家的大宅,在經(jīng)過了審核之后,接著再被送到皇宮里面去。
而能夠去到皇宮的,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
當(dāng)然,也不能夠說全部重要。
皇室現(xiàn)在起到一個‘禮’的效果。
堂堂大國,豈能無禮。
但真正的核心權(quán)力,得牢牢掌控在三宋手中。
“先前是聽信謠言,誣陷秦、朱二位大人自立。罪責(zé)深重,愿受朝廷一切懲處。現(xiàn)而今,姬淵屯田對岸,不敢擅動,暫以罪身代理涼州都督一職,等待朝廷正式委任。一切,皆服……”
宋策對著宋靖和宋時安二人,宣讀著蕭群送來的信。
在聽完他的回應(yīng)之后,宋時安由衷的拜服,感嘆道:“這蕭群,果真是一個公忠體國之人,有大將之風(fēng)啊?!?br/>“勛貴里面,難得的樸素將領(lǐng)。”宋靖也夸贊道。
他們原本對于北涼的局勢是很擔(dān)憂的。
理性上,蕭群是會合作的。
可誰又一定是理性的人呢?
現(xiàn)在勛貴被殺得這么爽,連離國公都死了,他蕭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是很有可能與剩下的欽州勛貴一條心的。
要是他這樣做了,不說涼州會被顛覆。至少損失三到四個郡,幾萬人的軍隊被他掌控,還是很可能的。
到時候姬淵再跟他搭上關(guān)系,那北涼就很危險,整個涼州也很危險。
涼州都危險了,參與的勛貴勢力在欽州,也會乘勢出來搗亂。
蝴蝶效應(yīng),會讓宋時安的大局被破壞。
好在的是,宋時安沒有看錯人。
“既然蕭群都如此配合了,我們也得拿出誠意來?!彼尉刚f道,“新的勛貴領(lǐng)袖就是他了。”
雖然還有一個漳平國公在鎮(zhèn)南,但他之前因為太子造反的事件,已經(jīng)被皇帝給削弱過,將他與他的家族分裂,而后南北遙望,對欽州無法實行真正的領(lǐng)導(dǎo)。
“蕭群愿意愛國,那我們的國也會愛他?!彼螘r安決定的說道,“涼州都督的職務(wù)不變,讓他的兒子也進(jìn)入朝堂,日后安進(jìn)我的幕府里?!?br/>宋時安不是不讓勛貴們生存,但前提條件是,能夠保證區(qū)域穩(wěn)定,并且口頭上一定要愛國。
一切分裂大虞的輿論,不要去說。
政治態(tài)度也要緊緊的依附宋時安。
“離國公滅了,趙烈打壓了,華政愿意用家產(chǎn)和田畝上供,其余的世家能削也都削一下。”宋靖點了點頭,“這個時候,保持蕭群的地位,并且適當(dāng)性的予以恩惠,也算是一種表率?!?br/>“做給剩下的勛貴看,他們想要保住現(xiàn)在的榮華富貴,祖上的恩澤不管用了?!彼螘r安頗為嚴(yán)厲的說道,“他們要做的,就是讓新朝看到他們的價值。若沒有價值,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br/>“那世襲的爵位,是否要削?”宋策提問道,“比如縣侯下一代為鄉(xiāng)侯,鄉(xiāng)侯下一代為伯爵,伯爵后再無爵位,順勢將所謂的勛貴階層給融掉?!?br/>“不不?!彼螘r安擺了擺手,回答道,“飯要一口一口的吃,這勛貴肯定是得消失??涩F(xiàn)在做此事,沒有太多的實際意義。”
“而且吳擎的兒子還沒死?!彼尉刚f道,“先讓那吳璟眾叛親離,其余的勛貴主動與之分割,徹底除掉之后,再去解決這尾大不掉的問題?!?br/>“我明白了。”宋策點了點頭,覺得這樣的確是更適合。
他也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親哥到底在什么情況下會斗狠、霸道。
那是必須要這般政治作秀的時候,才去秀肌肉。
可每次他秀完肌肉的后續(xù),都是一棒子之后,所接著的甜棗。
狠狠的打死一個人,再去原諒那些被打傷了的,最后安慰那些經(jīng)歷這些血腥場面的觀眾。
所以他能夠做到,永遠(yuǎn)都有大勢站在自己身邊。
永遠(yuǎn)都不會真正的觸發(fā)眾怒。
“那陳凌呢?”宋靖詢問自己的兒子,“他是孫司徒的人?!?br/>“跟孫司徒商量一下吧。”宋時安說道,“先前朱青和秦廓被彈劾了,我們以此反擊皇帝,就是反過來再彈劾蕭群和陳凌?,F(xiàn)在蕭群抗敵有功,功過一抵,我們自然能夠放過他??申惲柽@件事情,不能夠就這么算了?!?br/>“降到正三品?!彼尉刚f道,“召回盛安做堂官?!?br/>“可以,能夠接受?!彼螘r安覺得沒問題,“不過畢竟他是一州刺史,哪怕沒有兵權(quán),我們發(fā)難的圣旨送了過去,要是抵觸,也不是太好。所以,還是得跟孫司徒商量一下,讓他送信過去,先安撫和承諾?!?br/>告訴陳凌,他愿意回來,我親自在盛安城門接他。
“那這司徒府……”宋靖想讓宋時安去,可是又有些猶豫,“你先前罵過他啊?!?br/>“那我這次不罵他不就行了?”
“哎,你還得意上了?!彼尉钢肋@小子皮,也沒有追究,很快的回過話題說道,“正好涼州刺史的位置空出來了,這個也是我們能夠安排的,你覺得?”
被問到這個,宋時安看向宋策,道:“他舅舅?!?br/>這天下的大官是固定的。
有人上,那就一定有人退。
重新‘杜撰’出來的官,那肯定就不是大官。
先前宋時安當(dāng)上刺史,原來的刺史也差不多是退休的年齡。
而現(xiàn)在,其余州的刺史既沒有過錯,又沒有到退休的年齡,更沒有適合他們平調(diào)的職務(wù),根本沒辦法安插。
陳凌的降職就是一個好的機(jī)會,安排宋臣。
崔廷是宋靖的岳父。
他的兒子,也是他的大舅哥。
標(biāo)準(zhǔn)的外戚。
“可以。”宋靖認(rèn)可,決定道,“策兒的外公正好到了告老的時候,他的從二品退了,策兒的舅舅再頂上一個刺史,說得過去。”
“還好,這些都是好運(yùn)作的?!彼螘r安道,“等到明日皇帝到了,便盡快的將這些事情落實下去。”
現(xiàn)階段最重要的就是維穩(wěn)。
槐郡的火熄滅了,欽州的兵亂停下了,涼州的政治斗爭結(jié)束了,那宋時安的一攬子大政,才能夠通過他的幕府中、出。
就在這時,府外的親信快步進(jìn)來后,稟報道:“都堂,侯爺,公子,太上皇帝快到盛安了!”
“咦?!”連宋時安都驚了一下。
其余兩人也是直接從位上站起身,十分不可思議。
太上皇帝回來這事沒有那么急的,就算真的要回來,也應(yīng)該跟自己提前打個商量,怎么冷不丁的就已經(jīng)快要到盛安了?
這時,這名親信解釋道:“據(jù)章公公說,太上皇帝感覺到命不久矣,所以讓秦王殿下連夜將他往盛安城送。走的是水路,輕艙而下,一刻也不停歇,所以比加急消息都慢不了多少。一下船,章公公就主動過來匯報了?!?br/>如果是這個原因,那就說得通了。
古代的水路就是最快的。
建興離盛安本來就沒有太遠(yuǎn),也就五百余里的樣子。
但宋時安只有一點,是他最在意的:
“那太上皇帝死了沒有?”
“還活著呢!”
………
太上皇帝的船到達(dá)盛安的渡口后,便朝著京都而去。
并且,是打著太上皇帝的旗幟,坐著皇帝規(guī)格的鑾駕,在白日里進(jìn)的盛安城。
在他進(jìn)來之前,宋靖和歐陽軻這些官員也緊急的集合起來開會,商討決定。
采取了御林軍封路,閉戶的手段,將這太上皇帝直接的迎到了都城。
考慮到太上皇帝的身體,并沒有安排他與任何人見面,直接去到皇宮。
不過在他進(jìn)入皇宮之后,隨行的六十四名士兵,皆穿戴上最精銳的鎧甲,將原本宮門,太元殿前,以及寢宮宣宇殿的守衛(wèi),全部都進(jìn)行了替換。
甚至,連太后的宮殿都進(jìn)行了換崗。
這六十四人,就是魏忤生的心腹。
其中不乏一些一心會的兵卒。
他們流出的汗,都比那些御林軍的血還要紅。
這些人,保證了太上皇帝在宮中,絕對的被監(jiān)視。
不過考慮到需要讓太上皇帝知曉城中的情況,所以給他送去了唯一的史官。
這盛安城的一切,他全都被聽說了。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龍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重復(fù)了這句話后,笑著感嘆道:“這八個字,我這一輩子都沒做到?!?br/>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這般就領(lǐng)悟了他到死才有的心境。
太上皇帝再想起曾經(jīng)的那個夢。
一切,竟如此的唏噓。
但終究,還是讓他給改變了。
“宣,托孤大臣宋時安,進(jìn)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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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托孤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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