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冬日，雖不似北方酷寒，但多數(shù)的時間，也都是被積雪所覆蓋，基本上難以動工，所以只能夠趁著偶然天氣晴朗的時候，盡量的做一些局部的施工，以及河渠開挖。
槐郡這中心五縣，皆是一馬平川的大平原，但并非一畝地，就是一畝田。
農(nóng)業(yè)發(fā)展是以水源為核心，向周邊平原擴散開來的。
所以就有流域這么一說。
槐郡有大河經(jīng)過，而一條匯入大河的支流‘洛河’恰好從其東側(cè)而過，這五縣便在兩河的夾角之中。
屯墾的計劃，便是從水流量相對大河而言并沒有那么充沛的洛河處，引出二十幾條支流，在各支流之中，又橫向的挖幾十條連通的渠，縱橫交織，便形成了水網(wǎng)。
而這水網(wǎng)，也算是一條條河流。再從其中，引數(shù)百道小河渠，將水灌溉至農(nóng)田之中。
自此，屯田便成。
這聽起來似乎并不困難，但歷史的輕輕一筆，都是一個個古代奇跡。
秦國能夠一統(tǒng)天下的原因之一，并且是相當(dāng)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那大名鼎鼎的‘鄭國渠’，動用了十萬人，花了十年，一舉使關(guān)中平原成為天下糧倉。
區(qū)別在于，秦國是在戰(zhàn)時，而且只是以一國之力。
宋時安則是在中原基本一統(tǒng)，無任何威脅，并且生產(chǎn)力遠超于那個時代的情況下，動用了近五十萬人。
鄭國渠的灌溉面積約為兩百多萬畝。
宋時安此行，則是要創(chuàng)造總計五百萬畝的豐饒之地。
當(dāng)然，并非是從零開始。
槐郡本就是農(nóng)業(yè)發(fā)達之地，這五縣劃出來的區(qū)域，本來就有接近一百三十萬畝土地。
因此，時間緊任務(wù)重。
當(dāng)開春雪融的那一刻，屯田也要開始了。
伴隨著幾聲沉重的鐘響。
宋時安，緩緩的走到了一座用了太牢的祭臺之上。
身著緋紅色正三品官袍，戴著鎏金烏紗，腰間戴御賜白玉，身材高大，一表人才的他，于眾官員之前，宛若神人。
臺下最中間身著鎧甲的魏忤生，就這么望著他，嘴角帶著笑意。
就在祭祀的神官讓宋時安行禮時，他突然轉(zhuǎn)過身，對著魏忤生伸出了手。
“屯田乃你主持，喊我作甚。”
魏忤生不想搶這個風(fēng)頭，本來他就只是過來帶兵，全力輔助宋時安的，不能夠因為自己官大就喧賓奪主吧。
宋時安抿了下嘴，接著張嘴不出聲，用嘴型催促道：你快來吧。
“殿下，你去吧。”心月也討厭別人依依妖妖，也催道。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就這么，魏忤生在眾將士官員的面前走上來了臺。
站在一旁的神官，手持著數(shù)尺的，頂端是幾縷散珠利器的鎏金銅桿，至上而下數(shù)次揮動，而后高聲道：
“屯田官，行叩拜禮。”
兩個人跪在了臺上，面對‘太牢’祭品。
“一拜，大虞歷代先祖！”
宋時安和魏忤生徐徐第一次叩首。
“二拜，大虞萬千神靈！”
再一次，二人叩首。
“第三拜大虞山河，佑國泰民安！”
最后一次叩首后，就此結(jié)束。
兩個人在神官的引導(dǎo)下，下了祭祀臺。
接著，走到了一處兩側(cè)劃線的中央。
“請屯田官鏟第一堆土。”
祭祀的官員請求道。
鐵鍬被郡丞一路小跑的雙手呈到了二人中間。
“你請吧。”魏忤生還要推辭。
“殿下別太嬌羞了，一起吧。”
宋時安用‘嬌羞’這種膽大妄為的詞，可把周圍其余官員說的一愣，然后在魏忤生用手握鍬，并且哈哈大笑后，余下官員也爽朗的笑了出來。
經(jīng)典二段笑。
安生就這么一起扶著鍬，兩個互看了一眼，準(zhǔn)備好后，‘嘿咻’的鏟起第一堆土潑向一邊。
而后，便是全體軍民山呼海嘯的振臂高呼。
緊接著，無數(shù)個手持著鐵鍬的百姓，全都涌入到自己做工的地方，列成一條條長隊，開掘支流。
整個槐郡大地，被五十萬軍民，用鐵鍬掘出一條條深邃的溝壑，日復(fù)一日，縱橫近萬里……
……
三月。
賈貴豪入盛安復(fù)命。
一進到皇宮，片刻也未等待，便得到了太子的親自接見。
太子站于龍椅之下的臺階中央，而賈貴豪在大殿之中，匍匐一拜，真摯到淚流滿面：“殿下，下官太過于想您了，以至于情不能自已…請恕罪。”
“好了好了，這搞得如此肉麻作甚。”太子招手，對他說道，“起來。”
“謝殿下。”
賈貴豪起身。
太子索性坐在了臺階中間，又對他招手：“坐過來。”
如此不得體的場面，讓太監(jiān)宮女自然回避。
只剩下一名喜公公還在一側(cè)彎著腰站著。
賈貴豪就席地坐在臺階下，向太子稟報道：“屯田各個分營，已經(jīng)陸續(xù)開始進行春播。”
“河渠呢？已經(jīng)全部都連通了嗎？”太子問道。
“貫穿槐郡的十幾條大的支流，已經(jīng)全部的開口，水源早已貫通，小的河渠也基本動工。”賈貴豪繪聲繪色的描述道，“因為本來就有基礎(chǔ)，只是將所有田地連成一片，所以時間相當(dāng)充裕。播種和挖渠可同步進行完成，一點兒也不耽擱。”
“畢竟是五十萬人吶，此等規(guī)模，做什么事都能成了。”太子道。
“而且是糧食充足，農(nóng)具齊備的五十萬人。”賈貴豪道，“那真是山呼海嘯，所到之處，就是一處沃野。”
能夠一次性動用五十萬人，其中還包括五萬士兵，可以說已經(jīng)是古代徭役的超級工程了。
細數(shù)歷朝歷代，也只有嬴政和楊廣能夠發(fā)動如此規(guī)模。
不過他倆那是純科研——試探出古代人力動員的極限。
“而且百姓都十分積極，樂于開墾，晝夜不息。”賈貴豪道。
“晝夜不息？”太子覺得這太過離譜。
“屯田分營下設(shè)置了‘莊’，每莊約五百人，就相當(dāng)于村。每個莊各負責(zé)自己的區(qū)域，能夠開墾多少田，多少田就屬于他們，哪怕也只是算租的。”賈貴豪道，“為了讓自己的田有水灌溉，就必須要挖渠。因此，便由莊長和田吏親自號召，日夜趕工。”
這就是生產(chǎn)大隊的魅力。
但區(qū)別在于，這些成果并不全屬于集體。
原本的農(nóng)戶也是三七分成，但區(qū)別在于，人均頂多四五畝，現(xiàn)在人均約十畝。
以此等趨勢，豐收后，甚至?xí)霈F(xiàn)近一年的余糧。
“百姓，真的如此相信到時候糧食會分到他們手里嗎？”太子有些不解的問道。
在古代，老百姓怎么可能會相信官府。
這是科幻文。
“原本是都不信的，最初還有不少人抵抗屯田。”賈貴豪道，“但槐郡原本的世家真遷走了，那些高價屯糧的大戶也被把糧食都給沒收了……這些事，都發(fā)生在那些老百姓眼前。”
“也是。”太子點頭道，“他要是一方面得罪權(quán)貴，一方面又欺騙窮人，那他圖什么呢？”
你欺負有錢人，那肯定是要為老百姓主持公道。
你壓榨老百姓，肯定是要跟有錢人沆瀣一氣。
你一邊欺負有錢人，一邊欺負老百姓，這特么是North Korea！
這不是純暴君么。
“倘若這樣搞下去，今年能夠收到的糧食，不得了啊，殿下。”賈貴豪已經(jīng)看到了未來。
“是的。”太子肅然的點了點頭，“這，就是屯田。”
既然屯田這么好，為什么其余朝代不以此方式來扭轉(zhuǎn)頹勢呢？
軍屯最開始起源于西漢，不過都是在邊境。
為的是以屯養(yǎng)戰(zhàn)。
東漢末年曹操借助黃巾流民開始大規(guī)模軍屯，后期鄧艾屯田更是成為了國策，奠定了三國一統(tǒng)的基礎(chǔ)。
發(fā)現(xiàn)bug了吧。
屯田確實能富民強軍，使魏國強盛，但最后統(tǒng)一的卻不是魏。
因為軍屯的穩(wěn)定性，此國策若持續(xù)執(zhí)行，導(dǎo)致最后一定會被世家竊取果實。
曹魏哪怕不被司馬所篡，也會有別的家族，這是必然。
“這大虞，只有宋時安一個人能做成此事。”太子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所以語氣越來越冷，“而這也意味著，這個位置，也只能他一個人來做。”
只有他能坐。
換不得別人。
那這屯田，不就是他的私產(chǎn)？
皇帝為什么執(zhí)著于將屯田與大家族分享呢？
因為那樣，至少不會出現(xiàn)這種局面——到時候盛安要糧食，也要看宋時安一個人的臉色。
賈貴豪看出了太子的忌憚，也意識到，自己才是他的心腹，是可以完全信任的心腹。
為什么？
他的能力完全對太子造成不了威脅。
當(dāng)最忠誠的狗都巴不得，還有野心啊！
“殿下。”賈貴豪問道，“他那些族人，也都去燕國經(jīng)商，聽說免了絕大多數(shù)的稅，只象征的交點過路稅？”
“那是陛下承諾給他的。”太子道，“沒有問題。”
“是。”賈貴豪沒多說。
“你全力支持屯田便夠了，就像本宮在盛安做的那樣。”
自打屯田一開始，太子這邊就收到了無數(shù)的彈劾。
他，全都壓下去了。
無論再忌憚，這個時候也得相信宋時安。
“殿下，還有一事。”賈貴豪看得出來太子只是假豁達，因此湊過去，小聲的說道，“時安他在槐郡屯田聲望非常好，樂善好施，多有幫助疾苦之人，治下之處，悲苦之人，接受過他的慷慨相助，還是私人的。”
“……”
這話一說出來，太子沉默了。
賈貴豪，也沒有繼續(xù)說。
兩個人一起的看向大殿之外，表情凝重。
作為一個富庶的游俠，這樣做無可厚非，以宋時安的性格，他也能做出來。
可屯田如此大事，已經(jīng)是天下之中，是這世間最大的‘善’了，這個時候還能抽出空來樂善好施。
宋時安，你是純粹的人好，還是……
在養(yǎng)死士呢。
………
大齊，樂陽。
陳行拿著軍報，去到了齊皇宮殿。
“陛下，這宋時安的屯田是一定要成了。”陳行十分悲觀的說道，“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他了。”
“是的。”坐在皇位上的姬淵，頗為淡定的說道，“能夠想到用那種方法勒索糧食的人，沒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太蠢了，太弱了。”陳行都急了，罵道，“那世家，那勛貴，真的是不堪一擊！我真是沒想到，連一點阻力都給不了宋時安，而且他們自己還分崩離析，狗咬狗了！”
原本所有人都覺得，大虞的世家是最屌的。
肯定能夠讓那些自以為是的小改革家知道老牌貴族的拳頭有多硬。
可事實呢？
宋時安一拳一個，一拳一個，像是欺負小孩似的。
“他們不是弱，是還沒有到危急存亡之秋。”姬淵一語道破，“現(xiàn)在，他們會跟我們一樣著急。”
“屯田成功了，他們無非是擔(dān)心自己的權(quán)力，自己的田畝。”陳行提醒道，“陛下，再怎么樣，他們的損失也只是到這里了。可是屯田要成功……”
“明年，他們就有反攻我大齊的能力了。”姬淵早已看穿一切。
在屯田成功之后，雙方的實力差距就會被極大的拉開。
“而且燕國，不會幫我們牽制。”
陳行的急急急非常合理。
因為到時候最重的一拳，就要打在齊國臉上。
“但你覺得，會有明年嗎？”姬淵問道。
“啊？”陳行不太理解，“若今年屯田成功，明年屯田就更加不缺糧，規(guī)模也可以擴的更大……”
“魏燁這種人，怎么可能將權(quán)力完全的放給兒子監(jiān)國？”
“……”
“他要死了，等不到明年，他就要死了。”姬淵篤定的判斷道，“而在他死的那一刻，虞國必定劇烈震蕩。”
“陛下，您確定他撐不到明年嗎？”陳行謹慎的問道。
猜測，肯定也是合理的猜測。
可國家大事，必然不能全靠猜。
要是他真撐到了明年，甚至撐了幾年，那在這里干等著大虞皇帝死的齊國，可是在純浪費時間……
還不如竭盡全力打上一仗。
“嗯。”
對此，姬淵只是平靜回應(yīng)。
而有這個字，一切就都足夠了。
消息有來源，且準(zhǔn)確。
“今年屯田收獲之時。”
姬淵看向前方，眼神凌厲道：“也是朕攪局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