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典籍司里出來,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正上方,暖融融的陽光照在溫郗身上,卻沒能驅散她心頭的沉悶。
她在小路上慢慢走著,路過未央林準備回到清弦峰時卻又轉了方向。
現在回去,師父一定能察覺到她情緒不對勁而心生擔憂,還是先散散心吧。
想了想,溫郗轉身去了紫霄峰。
她剛走到紫霄殿正殿前,便聽到了冷千雙咆哮的大嗓門——
“他瘋了嗎!”
“我送他進去是歷練的,不是讓他找死的!”
“這個小兔崽子!我冷千雙是造了什么孽,一個個都這么不讓人省心!還有——”
“言攸寧!把你背后的面條拿出來!你是不是又偷偷進了廚房?”
洪亮寬厚的聲音在整個大殿內回蕩,溫郗抿了抿唇,默默收回準備拱手行禮的手,打算假裝自已沒來過紫霄峰。
冷師伯似乎又是在訓斥凌絕師兄?
但下一秒,正殿大門被冷千雙“砰”地一聲推開,他見到溫郗并不驚訝,畢竟外人到來怎么可能瞞得過他這種修為的修士。
溫郗立刻拱手行禮:“見過師伯,日安。”
冷千雙的臉色僵了一下,不自然地應了一聲,隨后一甩衣袖大步離去。
溫郗一把挽住了跟在冷千雙身后出來的言攸寧的胳膊,壓低了聲音:“怎么了這是?凌絕師兄又闖禍了?”
言攸寧抿著唇輕輕握住了溫郗的手,神色糾結:“那個……這次不是師兄的事情……溫郗……你先答應我,聽完之后一定不要沖動。”
溫郗點點頭:“行,你說。”
真是稀奇了,這紫霄峰除了凌絕,還有誰能讓冷千雙這么生氣?
言攸寧環顧左右,音量比溫郗的還要小:“師父他在為蕭杙的事情生氣。”
溫郗:?
吃瓜吃到自家人身上了?
溫郗試探開口:“難不成是他剛進去一天就出來了?那也沒什么啊,千痕谷那地方那么兇險蕭杙才筑基后期,冷師伯別太苛刻了。”
她覺得蕭杙一天天的壓力夠大了,心思內斂還穩重,一看就想得多,她都心疼蕭杙。
言攸寧嘆了口氣,眉頭皺的更深:“要是這樣就好了……蕭杙沒出來,他不僅沒出來,還——”
“還毀了師父留給他的守護牌……”
溫郗瞪大了眼睛。
千痕谷是整個啟明洲舉所有劍修之力打造出來的最兇險的試煉地,可謂是劍修的噩夢地帶。試煉地里蘊含各式各樣的劍法、劍氣、劍意,無論你修習什么功法、什么屬性都能在里面被克制被針對,險象迭生,一不留神就會喪命。
蕭杙竟然,毀掉了自已保命的東西。
言攸寧有些焦慮地搓了搓衣袖:“那守護牌是跟弟子元神相連的,不僅可以隨時看到弟子情況,以便師父能第一時間出手援助;還能在關鍵時刻激發出師父的一道劍氣和防御,保住弟子一線生機,不至于當場喪命,激發后會第一時間帶弟子離開千痕谷……”
“蕭杙在毀掉守護牌的前一刻給師父傳音說……不用擔心他,也不用進千痕谷搜尋他的蹤跡……他說等到了時候自會出來……若是出不來……”
溫郗:“什么?”
言攸寧:“若是出不來,便是他命數如此,也不必傷懷。”
溫郗沉默了。
言攸寧領著溫郗一步步走下紫霄殿的臺階,耐心解釋道:“師父都要氣瘋了,他說自已真是欠老天爺的,遇到的徒弟沒一個省心的——他剛剛見到你的時候,我看他都要忍不住當著你的面再罵一頓蕭杙了。”
溫郗了然,難怪剛剛冷千雙見到她時臉色那么難看——他雖然天天皺著個眉,但之前每次看見她,神色都會肉眼可見的緩和一些的。
言攸寧:“溫郗,你怎么想的?你和蕭杙之間有沒有什么聯系方式啊?能不能聯系上他喊他出來?”
千痕谷那真不是開玩笑的,以蕭杙的資質要是真的死在里面就太得不償失了。
溫郗沉默了許久,卻還是堅定地開口:“我們沒有交流方式,但我相信他。”
“你說什么?!”冷千雙的聲音從溫郗身后傳出,帶著溢于言表的震驚。
他本想著找溫郗問問,該用什么方法把蕭杙勸出來,結果剛回來就聽到溫郗這句話,給他氣得夠嗆。
溫郗和言攸寧也都被嚇了一跳。
言攸寧拍著胸口:“師父!”
溫郗嘴角微微抽搐:“師伯,您還真是行蹤隱秘啊……”
冷千雙:“你就不怕他死里面?!你不是他妹妹嗎?竟然這么!”
后半句他激動到沒說完,但溫郗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冷千雙嫌她心大。
溫郗微微蹙眉,細細思索后還是堅持自已的想法,甚至反過來勸慰冷千雙:“師伯,您是蕭杙的師父,自然也知道他絕不是沖動行事的人,既然您能確定守護牌是他自已封存的,就代表這是他自已做出的選擇。”
“而我,相信他的選擇。”
她和蕭杙認識兩年多了,蕭杙是什么性格她大概也了解,絕對不可能是一時沖動或者故意逞強才封存守護牌的。
或許,早在入千痕谷前,他便打定了這個主意——
用賭上性命的方式,讓自已以最快的速度成長。
溫郗嘆了口氣,她不得不再一次承認溫執玉說得對。
蕭家人似乎……
確實總出瘋子。
冷千雙要瘋了:“好好好!我原先還以為凌絕是我最大的劫,但至少在大事上他還聽我的,實則你哥哥才是那個沉默的犟種!”
“當時本命靈器召喚出來后,他一聲不吭地換了本命功法為此經脈逆流,差點走火入魔;現在進了千痕谷又一聲不吭地毀了守護牌,我真是——唉!”
溫郗猛地回頭:“什么替換功法?”
冷千雙氣得在調整氣息,言攸寧語速極快地小聲解釋道:“他本命靈器召喚出來后,不知道從哪里找到一本功法,他竟然直接棄了原先師父給他特意編寫的功法和劍術,從頭學習那本。師父說他眼界不行,只看得到歪門邪道。”
“當時罰了蕭杙十幾棍呢,師父親自執行的,蕭杙五、六天都沒能下床。”言攸寧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溫郗抿了抿唇,這件事自已竟然一點都不知道,蕭杙也從沒跟她講過。
她一直覺得他內斂溫和,是個很溫柔很可靠的人,但他也有著自已的堅持、自已的執著,他所決定的事情似乎從不會受別人影響。
或許真如冷千雙所言,蕭杙的確是個沉默的犟種。
他不會跟你解釋,不會跟你辯駁,做了便是做了,你要罰就罰,想罵便罵,但他絕不會改。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卻將天啟皇室那邊的勸導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里,盡心盡力成長為了他們理想中繼承人的模樣。
是因為心中敬重蕭青嵐和顧千遠嗎?
溫郗思索的時候,冷千雙已經調整好了情緒。
他單手背在身后,語氣還有些冷硬,但已經平靜了下來:“溫郗,今日這些話是我一氣之下的沖動之語,你莫要告訴蕭杙,那孩子……唉。”
冷千雙有心想罵醒蕭杙,問問他到底在想什么,可偏偏這孩子他又實在喜歡的很,平常也聽話少事,什么都學的極快,偏偏就在這些大事上總能把他往死里氣。
上次因為換功法罰了蕭杙,冷千雙事后也心疼的不行,從蘇半夏那里厚著臉皮要了許多丹藥拜托言攸寧送過去,見蕭杙沒事了才稍稍安心。
這次的事情,他雖然也氣,卻又不愿這些難聽的話落進蕭杙的耳朵里。
溫郗連連點頭:“好。”
看著小姑娘眨著大眼睛的乖巧模樣,冷千雙長嘆一聲:“你倒是乖巧,你哥怎么就不能學學你?有時候真想跟你師父換個徒弟。”
溫郗微笑不語。
這次沉默變成言攸寧了。
換徒弟?
蕭杙是沉默的犟種,師父難道以為溫郗是什么乖寶寶嗎?
她純純低調的刺頭。
真該讓師父去看看監察司那邊的違紀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