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八項規定里有相關條例,嚴禁公職人員違規聚餐。
但一來政策傳遞下來肯定會層層加碼,二來這個尺度不好拿捏,容易被人舉報。
所以公職人員對聚餐這個事情都很謹慎。
許毅訂的這個包間很私密,被外人看到的概率很小。
林見深最先到,然后許毅入場,再然后葉向文也到了。
葉向文其實不想來,但沒辦法,許毅現在是他領導。
他不想明面上把關系搞得太僵,只能捏著鼻子來了。
一進門就看見正和許毅談笑風生的林見深。
他的臉瞬間一黑。
但他是混官場的人,臉上同樣也戴著可以隨意切換不同表情的面具。
那點不快很快壓下去,表情恢復如常。
林見深打招呼道:“葉局長,好久不見。”
葉向文從他的口氣里能聽出來,林見深真的只是在打招呼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因為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就算是副局長,喊的時候也要把副字去掉。
可他心里就是很不舒服。
如果不是林見深,他至于淪落到這個地步嗎?
他瞥了許毅一眼:“許局,不是說好的同事聚餐?怎么還有外人?”
林見深道:“葉局長,當年是我手段太激烈了,所以請許局長做東,向您賠罪。”
許毅已經站起來,親自替葉向文拉開椅子:“先坐先坐,有什么事兒邊吃邊說。”
許毅都擺出這副架勢了,葉向文只好坐下
林見深又道:“后來我當了演員,慢慢懂了些人情世故,才知道自已當年做得太過分。”
“葉局長,您……”
話沒說完,手機響了。
他接了電話:“在吃飯呢……沒多少人……可以啊,加一雙筷子的事兒……地址是……”
“歡迎歡迎,一起吃熱鬧……”
掛了電話,林見深滿臉歉意:“哎呀,一位叔叔來了東海,要和我一起吃飯,我說我有約了,他說那干脆一起。”
“臨時又加了人,實在是不好意思,這樣,這頓飯我請。”
地址都報給人家了,話也說到這份上。
許毅只能在心中責備林見深不懂事,這種飯局怎么能隨便邀請別人來。
但他城府也很深,這時面色如常,看了林見深一眼,開口道:“既然是小林的長輩,那我們就等等再開飯。”
他心想這人面子還挺大,能讓兩位局長干等著。
葉向文剛喝完一杯大麥茶,門口就傳來了爽朗的笑聲:“哎呦,這么多人。”
“怪我怪我,非要來蹭飯,讓大家久等了,一會兒自罰三杯。”
葉向文抬頭一看,門口站著一個人。
這人本來骨架就大,又發福了,就顯得有些臃腫。
像電視劇里的肥貓。
葉向文第一眼就覺得他很眼熟,但在哪見過,又沒想起來。
林見深站起來,替他拉開椅子,道:“余叔叔,這邊坐。”
姓余?
許毅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余處長?”
余松柏點點頭,大手一揮,帶著大赦天下的氣勢:“是我,是我,上菜吧。”
葉向文這才想起來,在OA網頁的新聞上,以及很多內部的宣傳文章上,他都見過余處長的照片。
很多個“妥否,請領導審批”的請示報告,流轉到最后,也都是余松柏的簽字。
許毅和葉向文都震驚了。
忙起身給余松柏倒水。
這就像分公司的高層,見到了總公司的人,看起來也就差了一點兒。
實際上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林見深這么牛,能讓余處長蹭飯?
余松柏自已把話圓上了:“我女兒是小林的粉絲,平時我和他聊得比較多,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今天到東海來辦事,正好一起吃個飯,幫她要個簽名。”
許毅這才想起來,林見深在短視頻平臺上很火,粉絲已經三百多萬了。
粉絲群體又以女生居多。
單位里就有不少女同志,不明白他為什么要赤著上身在灶前顛鍋,于是放大后反復觀摩。
余處長的女兒是林見深的粉絲,合情合理。
許毅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他是個擅長明哲保身的人,決定多說廢話少表態。
于是逮著林見深一頓猛夸,說他年輕有為,長得帥,人品也好。
其實全是沒有實質內容的空話。
上級發話了,葉向文才跟著附和,也跟著說小林是杰出青年之類的話。
只是心里更加郁悶,早知道林見深后來會有這樣的發展,他讓葉菲菲給夏聽晚當舔狗都行。
這事兒鬧的……
菜很快端了上來。
余松柏胃口很好,吃飯速度也很快。
葉尚文知道這是因為余處長年輕的時候當過兵。
他對余松柏的履歷有一些了解。
余松柏是余家人,別看現在差不多六十了,身材肥胖。
這人剛成年的時候,就被余家派到了越南戰場上去了,還立過功。
是真的扛過槍,殺過人的。
后來在官場歷經沉浮,余家又花了大力氣,才讓他坐到了現在這個位置。
只是這人后來,作風不正,腐化墮落的很快。
余家因此跟他做了切割。
余松柏猛吃了一陣,問道:“怎么沒有酒啊?”
三人聚餐,就已經是違紀和不違紀的疊加狀態了。
還要喝酒?
葉向文和許毅面面相覷。
但余松柏毫不在意,招手讓服務員送了幾瓶酒過來。
“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
他熟練地開了一瓶山西老窖,親自起身,給葉向文和許毅倒酒。
“我一個人喝沒有意思,小林我知道,他酒精過敏。”
“沒辦法,你倆陪我喝幾杯吧。”
得,人家親自倒酒,這下不喝也不行了。
上過戰場的人,喝酒也十分豪氣。
余松柏酒量驚人,高度數的白酒跟白開水一樣往嘴里倒。
許毅和葉向文頂不住這么豪放的喝法。
很快兩人就有了醉意。
余松柏聊起體制里的八卦,談興正濃時,忽然放下酒杯。
“小葉啊,你這怎么搞的,還有幾年都要退休了,還吃了處分降了級?”
“這事兒可不常見啊。”
因為最常見的做法是讓他提前內退,或者轉為虛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降職。
大家都在體制內做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做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葉向文這時酒意上涌,已經有些恍惚了。
他集中精神,端坐道:“我沒能堅持群眾路線,犯了一些錯誤。”
“接受黨的批評,人民的教育,是應該的。”
余松柏一揮手:“凈扯些空話。”
“說實在的。”
葉向文只好說她女兒葉菲菲搞校園霸凌,做的有些過火。
他包庇縱容,事情鬧大了引起了輿情。
說完又隱晦地看了許毅一眼。
他知道許毅背后的派系也發力了。
這個結果,表面看起來簡單,實際上背后經過了多輪博弈。
余松柏冷嗤了一聲:“多大點兒事兒。”
“小林,聽說這事兒跟你也有關系?”
林見深慚愧道:“當時我還沒當演員,還是個街頭混混,不通人情世故,手段是激烈了一些。”
“確實是我的問題。”
余松柏批評道:“你看你,給小葉搞得多被動。”
林見深自責道:“唉,都怪我。”
“可事已至此,我也沒辦法,要不我自罰三杯,向葉局長賠罪?”
林見深酒精過敏,余松柏都不讓他喝,葉向文趕忙勸阻:“都過去了,算了算了。”
“心意到了就行了,酒就別喝了。”
林見深一臉感激:“謝謝葉局長體諒。”
他似乎更愧疚了:“誒,余叔叔,要不您給想想辦法?”
余松柏道:“小林,這你就不懂了,小許已經坐到了這位置上,我還能讓他回去做副的?”
他略一沉吟,似乎想起了什么:“好像也不是不行……文化和旅游局的局長要外調了。”
“倒是可以讓小許挪到旅游局去,把位置空出來,小葉不就成正職了?”
許毅和葉向文同時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