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可我覺得,這幾天,我才算是真正的活著。”趙嚴趴在走廊上,眼睛看向遠方。
“你沒有想做什么傷害自已的事情,對吧。”我第一次,這么迫切的希望自已所學的一切都是假的。
這幾天的點點滴滴,緩緩重疊,趙嚴的反常,似乎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我從來沒思考過死亡這個詞,因為它距離我們太過遙遠。
可有時候,又那么近,近到許文琴那一刀,差點就劃開生與死的界限。
趙嚴扭過頭,不置可否的聳了聳肩。
他的眼底,沒有一絲對生活的眷戀。
“方圓,我逃不掉這個牢籠的,這幾天晚上,我總會做噩夢,夢到我在那個學校發生的一切。”趙嚴反復擦拭著手背,光是回憶,都讓他痛苦的閉上了眼。
“我也逃不掉與生俱來的束縛,光是呼吸,都讓我感覺好累。”
趙嚴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對家庭的厭惡,對霸凌的憎恨,對噩夢的恐懼,和對自我精神的壓迫。
沒有人逼他,是他在逼自已,找一個能夠平靜的方式。
“問題不大,我可以幫你。”走到趙嚴面前,我停住腳步,伸出了手。
趙嚴的問題,對我而言,并不算多嚴重,每個人的心理承受力是不同的,性格也是不同的,如果我是趙嚴,我會徹底脫離家庭,自給自足,再狠狠的報復一下那個學校的領導,解開心結。
我會花一輩子的時間,去彌補年少受到的傷害,但我絕對不會以這種方式去解脫。
看似平靜卻焦灼的對話,讓跟過來的趙小雨和嚴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過于緊張的我,根本沒辦法集中注意力,腦子里一片混亂,耳邊回響的,是那個神棍說的天煞孤星。
凡是跟我走近的,都會被反噬。
等這事過去了,我非得找到那老頭,把他吊在天橋底下,用皮鞭狠狠的抽。
“沒有人能幫我,沒有。”趙嚴搖著頭。
他的雙手,就按在走廊的扶手上,這讓我不敢冒然去拉他。
法克,早知道會這樣,我真不如不叫醒他。
趙小雨和嚴伶也在一旁勸著趙嚴,可沒有人能感同身受,因為沒有人體驗過他的遭遇。
那來自家庭的窒息,來自學校的霸凌,真的會把一個人逼瘋。
精神的壓迫,遠比身體的疼痛,傷害更大,且永遠無法被治愈。
我學過這樣的心理課,關于課本上,那些開導別人的話語,在此刻,顯得那般無力。
那種無法舒展的內心,絕對不是幾句話就可以抹平的,它是附帶重量的毒藥,沉在心底最深的位置,一點點抹殺理智,侵蝕神經。
只要記憶還在,就永遠無法逃脫。
趙嚴毫無征兆的一躍而下,那一瞬間,我的頭皮一陣發麻,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吊在了半空。
我沒有多余的想法,只想將他拉上來。
“抓住我。”對上趙嚴空洞的雙眸,我拼了命的拽住他的衣服。
“我不能活著,否則我爸會覺得他做的都是對的,我媽也會認為,忍一忍就會過去了。”
“我不會讓他們如愿的。”趙嚴搖著頭,一點點的掰開我抓住衣服的手指。
他要用他的命,證明父母做的都是錯的。
趙嚴沒辦法放棄重病的母親,他無法逃離這個傷害他的家庭,他所能放棄的,只有他自已。
我知道他的意思,哪怕他走出困境,認真生活,以后小有成就,他的家人也不會認識到自已的錯誤,他爸甚至會恬不知恥的說,趙嚴能有這樣的成就,多虧了他送趙嚴去戒網癮。
他所遭受的傷害,永遠都不會被父母承認。
一句為他好,就足以抵消所有的錯誤方式。
我攥緊手指,開什么玩笑,拿自已的命去報復別人。
冬天的羽絨服,很滑!
即便我用盡了力氣,也沒能將趙嚴拉上來。
樓下同學的尖叫聲,劃破了校園的寧靜,我沒敢往樓下看一眼,哪怕一眼。
全身止不住的顫抖,那個愛占便宜,善良到被人欺負都不敢還手的小胖子,就這樣從三樓掉了下去。
他不該是這樣的結局,學校都困不住的他,應該翱翔在更為廣闊的天空。
那一刻,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腦子里更是一片渾濁。
伴隨著陣陣耳鳴,我徹底沒了主意。
我以為我什么都能解決,我以為我可以幫趙嚴解開心結,卻不曾想,會是這樣的結局。
對死亡的恐懼,讓我不斷干嘔,我顫抖著手,想要握住胸前的玉佩,給予一點安慰。
可我的脖頸處,空無一物。
陳老師送我的那塊玉佩,早在出車禍的那天,就已經碎了。
連同我的信仰,堅守的理想主義,徹底的化成了灰燼。
我的手按在心臟的位置,就像被抽了主心骨,只剩下一坨爛肉。
那一瞬間,我連呼吸都遺忘了,鼻子和口腔,像是被什么東西封上了,缺氧的大腦,讓我的意識變的混亂,逐漸模糊。
我靠著背后的墻壁,一點點癱軟在地上。
我他媽,真的不想面對這樣的事情。
失去意識前,我看到趙小雨慌亂的臉龐,她張著嘴,不斷呼喚著我的名字。
直到這一刻,我才理解趙嚴的自我封閉,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保護。
我喚醒了他,等同于逼迫他去面對他根本無法面對的現實。
逼他跳樓的不是我,送他到走廊的卻是我。
“方圓。”
再次醒來,耳邊是趙小雨的呼喚。
我睜開眼,胸口一陣疼痛,趙小雨正努力的按壓著我的胸腔。
她的嘴角,掛著被唾液打濕的秀發。
這一幕,和我救吳月的場景一模一樣。
“趙嚴呢?”我擦拭著嘴角,希望能從她的口中,聽到好一點的信息。
“不知道,救護車剛把他接走。”趙小雨搖著頭。
她的眼眶紅紅的,滿是擔憂之色。
我站起身,扶著窗戶的邊沿,即便此刻,我都沒敢看一眼樓下的景象。
我其實,膽子很小,很小很小。
很多事情,我也不敢去面對。
我甚至希望,我和趙嚴從不相識,這樣我就不會參與到這些不受控制的事情中。
也許我該早一點認識到,自已不過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二學生,根本沒有那個能力,去改變身邊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