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子的油漆路很寬闊，道路兩側白楊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靜安聽到李宏偉話，面露疑惑。“小哥，我啥也不會，我咋能辦呀？”

李宏偉眨著眼睛，篤定地看著靜安：“這布料能做啥，你知道不？”

靜安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做衣服，做褲子，做帽子——”

李宏偉笑：“你說對了，就是做衣服褲子！我再問你，這個布料適合做啥衣服？做啥褲子？”

靜安想了半天，不好意思地看著李宏偉：“做圍裙？這個布料——做軍裝？顏色好像不太正。”

李宏偉笑了：“還能做啥？”

靜安沒有耐心想：“不知道，你說做啥？”

李宏偉狡黠地一笑：“做制服。”

靜安納悶兒：“做制服，賣給誰呀？”

李宏偉伸手一指靜安的廠服，又戳著他自己的衣服：“你看看我們身上穿的是啥？”

靜安身上穿的是廠服，布料顏色是藍色的。

靜安摸摸衣服的料子：“小哥，咱們廠子的制服是藍色的，我媽家里的布料是綠色的。”

李宏偉跟靜安往車間走。“你的腦袋挺好使，就是不會拐彎，你上學的時候，算數不太好吧？”

靜安點點頭，眼睛含笑地看著李宏偉。

李宏偉放低聲音：“這個廠服，誰也沒規定是什么顏色，它可以是藍色的，還可以是黃色的——”

靜安終于被李宏偉啟發，她眼睛一亮：“還可以是綠色的！”

李宏偉的臉笑得像一個向日葵：“你看看，你這不是挺聰明嗎？我覺得你就是不愛用腦子，你腦子多轉兩圈，這些問題就能想明白。”

靜安笑笑，可馬上她又搖頭：“小哥，就算我媽家的布料能做廠服，可賣給誰？”

李宏偉嗔怪地看著靜安：“剛夸完你，你又被自己的馬腿兒給別住！”

靜安嘟著嘴，不說話，蹭蹭地往前走，她怪李宏偉總是出題考她。

她腦袋不夠用，想不出那么多的彎彎繞。

李宏偉依然慢悠悠地走：“走那么快干嘛？又沒人在后面追你。你不想幫你媽賣布料了？”

這句話好使，靜安停下腳步，等李宏偉走近。：“小哥，你別考我了，我笨，你就直說吧，用啥招？”

李宏偉笑：“你不笨，誰說你笨了？就算是誰說你笨，你也不能認為自己笨，要是笨，你能長得這么漂亮嗎？”

靜安笑了，嗔怪地瞪了李宏偉一眼，還沒誰說過她漂亮呢，就連九光當初和她處對象，也只是說，你呀，笨得可愛。

靜安認為，李宏偉在開她玩笑。

靜安催促：“小哥到底咋辦呢？你不說，我就回車間。”

兩人已經走到車間門口。

李宏偉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三擰兩擰，擰下一指長的樹皮。

這個樹皮是個圓筒，他對著圓筒吹了起來，吹出好聽的聲音。

這叫“叫叫”。春天的樹皮是柔軟的，能做成“叫叫”。秋天的樹皮干燥，缺少韌度，就做不成。

李宏偉吹了兩聲“叫叫”，看著靜安笑：“做大事要有耐心，這么一會兒，你就著急。”

靜安默默地看著李宏偉，發愁。她就是覺得自己腦袋不夠用，要是當初夠用，不會考兩年大學都考不上。

也不會被九光輕易地迷惑。

李宏偉認真地說：“所有的事情都是慢慢琢磨出來，哪怕我們笨，但慢慢想，總會想出辦法。靜安，我爸說過，辦法總比困難多。你家的布料肯定能賣出去，就是沒找到辦法。”

李宏偉這么熱心，她還耍脾氣？她耐著性子，聽李宏偉說。

李宏偉手指上又纏了一根樹杈。“我再啟發啟發你，咱們廠子的廠服，是誰做的？”

靜安思忖了一會兒：“被服廠唄。”

李宏偉說：“被服廠是誰開的？”

這個，靜安說什么也不知道，是公家的，還是個人的？

李宏偉看她發窘，忍不住笑。“被服廠是人開的。我嬸子就是被服廠的工人，你還不明白嗎？”

靜安終于轉過彎來，驚訝地問：“小哥，你是說，讓我媽把布料做廠服？賣給咱們廠子？”

李宏偉點點頭：“你終于開竅！孺子可教！”

靜安一百八十個不相信：“那可能嗎？咱們廠子，能要個人做的衣服？”

李宏偉哼了一聲：“甭管是個人做的廠服，還是被服廠做的廠服，只要是服裝做得好，面料的質量扛造，賣給咱們廠子做廠服，咋不行？”

靜安頭上刷刷冒汗，手心都潮濕。

她從來沒干過這么大的事情。她也不相信自己有這么大的能力，能幫老媽把這批布料賣出去。

李宏偉鼓勵她：“現在你是主任的大紅人，趁著這個好時候，你去找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這些布料一直壓著，那是壓著錢！”

靜安腦子有點熱，被李宏偉攛掇得熱血沸騰。

她小心翼翼地問：“那，主任能說了算嗎，廠服的事兒，不得廠長說了算？”

李宏偉瞪了靜安一眼：“你真小看車間主任，咱們車間一百多號人呢，你家那些布料，也就能做個幾十套，這點小事，主任太能做主了！”

靜安有點飄，她覺得李宏偉說得是對的。可她沒有勇氣去跟主任說。

李宏偉恨鐵不成鋼：“你的膽子咋這么小？那讓你爸去跟主任說，趁熱打鐵，盡快，要是再拖下去，等你考完試，人家用不著你，那黃花菜都涼了。”

靜安下班，她沒有回家，推著自行車直接去老爸倉庫。

老爸正在倉庫里忙碌，剛進來一批貨，有人又來領貨，一出一進，要趕緊下賬，要不然，賬目就亂。

老爸把貨物安排妥當，急忙坐在桌前，打開賬本下賬。

看到靜安美滋滋地從陽光里走進倉庫，老爸心里很高興。

這個女兒，就像夏天里的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傻乎乎的，沒有心計，這讓老爸總是隱隱地擔心靜安。

靜安一進倉庫，笑瞇瞇地走到桌子前，用手撐著桌面，看著老爸。

“爸，我想跟你說一件事。”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臟都咚咚地跳。

老爸拿凳子讓靜安坐。“老爸下完賬，再跟你說。”

靜安坐在一旁，雙手支著腮，看老爸下賬。

窗外的陽光靜靜地落在窗臺上，落在桌子上，一只花蝴蝶停在窗外的百日菊的花瓣上。

百日菊的顏色真鮮艷，有紅色的，白色的，粉色的，金黃色的，在窗前開得熱熱鬧鬧，引來蝴蝶和蜜蜂。

等老爸忙完，靜安就把李宏偉跟她說的那番話，跟老爸復述了一遍。

老爸聽完卻搖頭：“靜安，不難這么做！”

為啥不能做？靜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