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斷裂聲在死寂的巷弄里回響,那截映照著微光的斷刃徹底碎裂。楚飛收回腳,沒有再看地面一眼。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淡淡的血腥氣,天邊那抹魚肚白愈發明顯。
他轉身走向一輛停在街角的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飛哥。”
駕駛座上的天道盟小弟恭敬地遞上一瓶水。
楚飛接過,擰開瓶蓋,卻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水面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晃動。
長夜將盡。
他的布局,也該收網了。
……
第二天中午。
高雄市郊的一處大型垃圾場,刺鼻的酸腐氣味在灼熱的陽光下蒸騰。一名戴著厚厚手套的環衛工人正操作著小型鏟車,將一堆建筑垃圾推向角落。
突然,他停下了動作。
在垃圾堆的邊緣,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顯得格外突兀,袋口沒有扎緊,露出了一件深色的衣物。
工人罵罵咧咧地跳下車,以為是誰亂丟的大件垃圾。他走過去,想把袋子拖出來。
當他的手碰到袋子時,一種異樣的、僵硬的觸感讓他心里咯噔一下。他壯著膽子,扯開了袋口。
一張毫無血色、雙目圓睜的臉,就這么直挺挺地對著他。
工人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喉嚨里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連滾帶爬地逃開,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手機。
“喂……喂!報警中心嗎?死……死人了!垃圾場有死人!”
很快,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垃圾場的喧囂。數輛警車呼嘯而至,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法醫和鑒證科人員穿著白色防護服,在尸體周圍忙碌地取證。閃光燈不停亮起,將那張死不瞑目的臉一次次定格。
各路媒體的記者也被攔在警戒線外,長槍短炮對準了現場,試圖捕捉任何一絲有價值的畫面。
下午六點,臺省晚間新聞準時播出。
“本臺最新消息,今日中午,警方在高雄市一處垃圾場發現一具男性尸體。經過警方初步核實,死者姓名董桂成,其身份為竹聯幫地堂堂主,長期負責高雄地區的地下灰色產業。”
電視畫面上,董桂成的證件照和被打了馬賽克的現場照片并列出現。
“法醫報告指出,死者死于槍傷,子彈從后腦射入,貫穿大腦,一擊斃命。警方初步認定,這是一起性質惡劣的江湖仇殺。目前,警方已成立專案組,并發布懸賞通告,向社會征集線索。任何提供有效線索并協助破案的知情人士,將獲得三十萬新臺幣的獎勵。”
臺北市,一間裝修奢華的辦公室里。
陳起立坐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后,手里夾著一根即將燃盡的雪茄。他面前的液晶電視上,女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著新聞。
董桂成。
死了。
這個消息灌入他的耳朵,卻沒能立刻抵達他的大腦。
他整個身體都僵住了,腦海里不斷回響著昨晚那通電話。董桂成在電話那頭興奮地向他請功,信誓旦旦地說要將四海幫在高雄的勢力連根拔起。
“大哥,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那句話還言猶在耳。
這才過去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嘶……”
一陣灼痛從指間傳來,將陳起立從恍惚中驚醒。雪茄已經燒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一縮手。
他低頭看著被燙紅的手指,然后緩緩抬起頭,再次望向電視屏幕。屏幕上,董桂成的照片旁邊,是警方懸賞的醒目字樣。
他扔掉手里的雪茄,拿起桌上的手機,解鎖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點開一個名為“竹聯核心”的微信群。
群里一片寂靜。
陳起立面無表情地在輸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所有高層來總部開會。”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把手里面的事情都放一邊,盡快。”
消息發送成功。
幾乎是瞬間,原本沉寂的群里立刻有了反應。
“收到,大哥。”
“收到。”
“馬上出發。”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沒有人問為什么,也沒有人敢耽擱。昨晚高雄發生的大規模火拼,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這些竹聯幫高層的耳朵里。董桂成被殺的新聞,更是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他們心中炸開了鍋。
他們都清楚,大哥在這個時候召集所有人,只可能為了一件事。
報仇。
一時間,從臺南到臺東,從新竹到花蓮,一輛輛黑色轎車駛上高速,朝著同一個目的地,臺北市,疾馳而去。
兩個小時后。
竹聯幫總部大樓,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已經坐滿了人。這些人個個神色凝重,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他們是竹聯幫的骨干,是執掌著臺省各地地下秩序的大佬。
但今天,所有人都沉默著,會議室里只有濃重的煙味在彌漫。
所有位置都坐了人,只有一個位置空著。
那個位置上,甚至還擺著一個未曾動過的茶杯,杯口旁邊的銘牌上,刻著兩個字。
董桂成。
陳起立坐在主位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看著所有人都到齊了,才將手里的煙頭狠狠地按進煙灰缸里,用力碾碎。
他環視眾人,開口了,嗓音有些干澀。
“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我叫你們回來的原因。”
他停頓片刻,讓這句話在每個人心里沉淀。
“但我還是要再說一遍,桂成,死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是的,昨晚半夜,他還給我打了電話。告訴我四海幫在高雄內訌,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陳起立的敘述很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起伏。
“他問我,要不要出手,一舉解決掉四海幫在南邊的勢力。我同意了。可誰能想到,就過了一個晚上,他就和我們天人永別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逐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以,我想問的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我們要不要,為他報仇?”
“當然要報仇!”
話音未落,一個粗獷的吼聲便炸響在會議室里。
李忠貴猛地站了起來,他身材魁梧,滿臉橫肉,此刻一張臉漲得通紅。他是竹聯幫的虎堂堂主,負責臺南市的地下產業。臺南緊挨著高雄,他和董桂成的私交最好。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大哥!一定是四海幫那群雜碎干的!他們內訌是假,設套是真!桂成就是中了他們的奸計!”
李忠貴雙眼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我想為董老弟報仇!請大哥成全!”
“大哥!我也要去!”
另一邊的趙二文也站了起來。他是臺東市的負責人,同樣和董桂成、李忠貴關系莫逆,三人并稱為“竹聯鐵三角”。
他舉起手,滿是急切。
“把這個機會給我!我保證親手宰了陳勇河那個王八蛋,擰下他的腦袋給桂成當祭品!”
看著兩個義憤填膺的兄弟,陳起立心中因失去大將而產生的冰冷,終于有了一絲慰藉。他要的就是這股氣。哀兵必勝,怒兵必狂。
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重若千鈞。
“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們兩個去辦。”
他看著李忠貴和趙二文,一字一句地說道。
“希望你們,不要讓大家失望。更不要讓地下的桂成,失望。”
李忠貴和趙二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里看到了滔天的殺意和不死的決心。
李忠貴猛地一鞠躬,再次抬起頭時,聲音里帶著嗜血的決絕。
“大哥放心!”
他一拳砸在自已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
“不把四海幫連根拔起,我李忠貴,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