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沒說出來，眼皮合上了。
呼吸綿長，沉沉睡去。
強心護脈丹起效了。四個時辰的安全窗口，從現(xiàn)在開始計時。
林挽月把老人左腿的褲管撩開，露出膝蓋以下的部分。
小腿枯瘦，皮包著骨頭，上頭有好幾道陳年的傷疤，顏色深淺不一。
膝蓋骨突出來一大塊，底下三寸的位置，皮膚表面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萬物之瞳底下，那塊彈片清清楚楚。
花生米大小，邊緣不規(guī)則，卡在腓總神經(jīng)和脛神經(jīng)之間的縫隙里。周圍的肌肉組織已經(jīng)把它包裹住了，形成了一層纖維囊壁。
要把它逼出來，得先用金針的靈氣一點一點松開那層囊壁，再沿著肌肉紋理的方向，把彈片往皮膚表層推。
不能快。
快了傷神經(jīng)，這條腿就廢了。
林挽月從錦盒里抽出三根金針，捏在指間。
第一針落下去。
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一股很細的靈氣順著針身滲透進去，在彈片周圍的囊壁上打開了一個缺口。
第二針。
第三針。
三根針呈三角形分布，把彈片圍在中間，靈氣從三個方向同時施壓，緩慢的、一毫米一毫米的逼迫彈片移動。
萬物之瞳要全程開著，盯著彈片的位置和周圍神經(jīng)的反應(yīng)。靈氣的輸出要精準控制，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五分鐘過去了。
林挽月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十分鐘。
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滑到下巴尖上，吧嗒滴在白大褂的前襟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她的腰開始酸了。五個多月的肚子墜在前頭，重心全壓在腰上，站久了腰椎那塊又脹又麻。
一只寬厚的手掌貼上了她的后腰，穩(wěn)穩(wěn)托住了她最酸的位置，掌心滾燙。
掌心的熱度透過衣服滲進來，腰上的酸脹減了一大半。
顧景琛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她身后。
另一只手里攥著條毛巾，伸過來，小心地幫她擦汗。
動作很輕，怕打擾她。
“媳婦兒。”
聲音壓的很低很低，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別逞強。累了就往我懷里靠，我不怕你壓著。”
粗糙的指腹從她的顴骨上擦過去，蹭掉了一滴滑到臉頰上的汗。
林挽月的鼻子一酸，都是因為身后這個人。
她沒回頭，手上的動作沒停，嘴巴動了一下。
“別分我的神。”
“嗯。”
他沒再說話了。但手沒挪開，后腰上那只掌一直托著，穩(wěn)的不行。
毛巾隔一會兒就伸過來擦一下，擦完又收回去，安安靜靜的。
彈片在移動。
很慢，但在移動。
金針的靈氣把囊壁一層一層剝開，彈片從深層的肌肉組織里被推了出來，沿著肌纖維的走向，一點一點往皮膚表面靠近。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她的手指頭開始發(fā)抖，是體力透支的跡象。靈氣消耗太大，她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蒼白起來，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
顧景琛的手在她后腰上收緊了一點。
他沒催她停，也沒說別的廢話。
就是托著。
穩(wěn)穩(wěn)的托著。
第四十三分鐘。
林挽月的手腕猛的一翻，三根金針同時發(fā)力——
老人左腿膝蓋下方三寸的位置，皮膚表面鼓起了一個小包。
小包越來越大，越來越尖。
啪。
一塊黑褐色的金屬碎片從皮膚里擠了出來，帶著一絲血跡，落在白色的床單上，發(fā)出很輕的一聲響。
花生米大小。
邊緣是鋸齒狀的，上頭沾著陳年的銹跡和血痂。
第一塊彈片，出來了。
林挽月的膝蓋一軟。
顧景琛的胳膊已經(jīng)攬上來了，整個人從后頭兜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
“歇一下。”
“不歇。”她喘了兩口氣，手指頭在他胳膊上拍了拍，“還有四塊。丹藥的時效有限，我得抓緊。”
顧景琛的下頜骨繃了一下。
他沒松手，但也沒攔她。
林挽月從他懷里直起身來，從錦盒里又抽出三根金針。
手還在抖。
但針落下去的時候，卻異常的穩(wěn)。
墻角的椅子上，顧從風(fēng)和顧從云擠在一塊兒。顧從風(fēng)的嘴巴張著，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媽的背影。顧從云把臉埋在哥哥的胳膊里，不敢看，但又忍不住偷偷露出半只眼睛。
病房外頭的走廊里，金絲眼鏡趴在門上的玻璃窗口往里看。
他的手還在抖。
嘴巴里反復(fù)念叨著一句話，聲音小的只有自己聽得見。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第二塊彈片比第一塊難。
位置在脊椎四五節(jié)間隙，緊貼著脊髓，處理起來非常棘手。林挽月?lián)Q了五根金針，排布方式也改成了五針連環(huán)，讓靈氣走螺旋路徑，一層層的把彈片從脊髓邊沿剝離出來。
這一次用了將近五十分鐘。
她的后背全濕透了，棉褂子貼在脊梁骨上，冷一陣熱一陣。顧景琛的手始終撐在她后腰，掌心的溫度沒變過。
第四十八分鐘。
叮——
一聲很輕的脆響。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碎片從老人后背的皮膚里擠了出來，帶著黑褐色的陳年血漬，落在顧景琛事先端過來的白色搪瓷盤子里，彈了兩下，停住了。
彈片的邊緣全是鋸齒，上面覆著一層暗紅色的銹，銹里頭嵌著發(fā)黑的肉絲。
這東西在老人的脊椎旁邊待了幾十年。
林挽月把最后一根金針拔出來的時候，手腕一軟，整個人往后倒。
顧景琛早有準備，兩條胳膊從后頭兜上來，她的后腦勺磕在他的胸口上，發(fā)出悶悶的一聲。
“歇會兒。”
“嗯……”
她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干裂，眼窩周圍青了一圈。五個多月的肚子墜在前頭，腰已經(jīng)酸到失去知覺了。
顧景琛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從旁邊夠了把椅子過來，把她按著坐下了。
“別動，我去倒水。”
他轉(zhuǎn)身去拿暖壺，兩步的功夫，林挽月又要站起來。
“我說了別動。”
聲音沉了一個調(diào)。
林挽月老老實實的坐回去了。
顧景琛倒了半杯溫水端過來，一手托著她的后腦勺，一手把杯沿湊到她嘴邊，動作像是喂小孩。
林挽月喝了兩口，胃里暖了些，腦子也慢慢的轉(zhuǎn)過來了。
病房門外頭，已經(jīng)吵翻天了。
一個小時沒有任何動靜。病房的門關(guān)著，窗簾拉著，里面什么聲音都傳不出來，外頭的人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
梁主任——就是那個金絲眼鏡——在走廊里來回踱了不下五十趟，皮鞋底把地磚都蹭出了印子。
“一個小時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攥著病歷本，聲音尖銳，刺人耳膜。
“里頭一點消息都沒有，萬一出了事怎么辦？誰負這個責(zé)？周老，我作為主治醫(yī)師，我有權(quán)進去查看病人狀況！”
門口的兩個將領(lǐng)對視了一眼，也有些扛不住了。其中一個年紀大的，少將肩章，搓了搓手。
“周老，要不——開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