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后，火車在青山站停了下來。
青山站是個小站，站臺上冷冷清清的，就幾個工作人員在忙活。
趙科長提前打了招呼，站上的人把候車室旁邊的一間值班室騰了出來。
人還沒過來，林挽月他們在值班室等了一下。
王大剛說了，會給安排最快的火車，去云省。
老太太被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架著從餐車上帶下來，寶兒被一個女警抱著，跟在后頭。
老太太一路上罵罵咧咧，嗓門大得站臺對面都能聽見。
“你們憑什么抓我？我又沒犯法！我就是坐個火車！你們這幫人欺負(fù)老太太是不是？我要去告你們——”
林挽月帶著二妮兒從另一節(jié)車廂下來，站在值班室門口等著。
老太太被架到跟前，抬頭一看——
兩個人。
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一個穿著濕碎花罩衫的麻花辮姑娘。
老太太的臉一下子扭曲了。
“你！”
她掙開乘警的手，往前躥了兩步，手指直戳林挽月的臉。
“就是你！就是你害的我兒子！你個喪良心的毒婦！大著肚子心腸比蛇還毒！”
口水星子噴了林挽月一臉。
二妮兒往前一擋，撥開老太太的手。
“你嘴巴放干凈點！”
老太太轉(zhuǎn)頭沖二妮兒吼。
“還有你！你個小騷蹄子！我兒子被抓就是你動的手！你們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合伙害我兒子！我兒子冤枉的！他什么都沒干！”
“你兒子口袋里的刀是拿來削蘋果的？”二妮兒頂了回去。
“那是防身的！出門在外誰還不帶把刀了！”
老太太嚎了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抹淚。
“我的兒啊——你被冤枉了呀——這幫人不講理呀——”
寶兒在女列車員懷里被嚇得直往后縮，眼淚巴巴的，嘴唇一撇一撇的。
林挽月沒動，也沒出聲。
等老太太哭夠了一輪，喘著粗氣抹眼淚的工夫，她才開口。
“大娘。”
聲音不高不低，平平的。
“你兒子跑了，你知道吧？”
老太太的哭聲卡了一下。
抹眼淚的手停在臉上，從指縫里往外瞟了一眼。
“他跑了，不要你和他兒子了。”
林挽月蹲下來，跟坐在地上的老太太平視。
“大娘，你現(xiàn)在被公安扣著，寶兒也跟著你受罪。你要是還不說實話——”
她頓了頓。
“你覺得，他還會回來接你們娘倆嗎？”
老太太的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她的手慢慢從臉上放下來，攥著衣角，指節(jié)彎曲著，骨頭在皮下凸了出來。
寶兒在女列車員懷里小聲喊了一句。
“奶奶……”
老太太的身子哆嗦了一下。
值班室外面，風(fēng)從站臺上灌進(jìn)來，帶著山里濕漉漉的涼意。
林挽月沒催她，就蹲在那兒等著。
老太太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渾濁的嗚咽。
“你胡說，我兒子才不會……”
老太太話沒說完，嘴巴一癟，又哭上了。
林挽月沒接話，站起來，轉(zhuǎn)身看向門口站著的兩個公安和女警員。
“麻煩你們先出去，把孩子也帶走。”
兩個公安對視了一眼，沒動。
趙科長從后面擠過來：“嫂子，你一個人——”
“人多她不會說的。”
林挽月的聲音極低，但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
“你們?nèi)ジ舯诤蛑T開一條縫，聽著就行。”
趙科長猶豫了兩秒，咬了咬牙，沖手下的人擺了擺手。
“走，都出去。”
女警抱著寶兒往外走，寶兒扭著身子要撲過來，嘴里喊奶奶。老太太抬頭看了孫子一眼，張了張嘴，沒喊出聲。
二妮兒最后一個出去，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林挽月一眼。
林挽月沖她點了下頭。
門關(guān)上了。
值班室里就剩兩個人。
一個孕婦，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地上，背靠著墻，縮成一團(tuán)。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唇緊緊抿著。
林挽月沒急著開口。她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兩條腿并著，一手放在膝蓋上，一手撐著肚子。
“大娘，你多大歲數(shù)了？”
老太太沒理她。
“看你這個年紀(jì)，五十多了吧？”
沒動靜。
“我婆婆也五十出頭，跟您差不多大。她身子不好，腰疼，一到陰天就犯。您腰疼不疼？”
老太太的嘴巴動了一下，還是沒出聲。
林挽月不著急。她靠在椅背上，慢慢的說著話，聲音放得很輕，很緩，節(jié)奏均勻。
“我看您走路的時候腿腳也不太利索，膝蓋疼吧？干了一輩子活兒，膝蓋受不了。”
老太太的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又松了。
“您是哪兒的人？”
“……”
“聽您口音，不是北方的。”
“……我是南邊的。”
開口了。
林挽月心里一動，面上不露聲色，繼續(xù)說。
“南邊哪兒？”
“鄉(xiāng)下的，窮地方，你不知道。”
“窮地方多了，我去過不少。您那邊種稻子還是種苞谷？”
“苞谷。”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山里頭，種不了稻子，水不夠。”
“山里啊，那日子確實苦。”
“苦。”老太太重復(fù)了一聲。
林挽月不說話了，等了幾秒。
果然，老太太自己接了下去。
“苦了一輩子了，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他爹死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你知道有多難？”
“知道。”
“你不知道。”老太太的嗓子忽然拔高了，“你穿得好吃得好，肚子里懷著娃，男人跟前跟后伺候著，你哪兒知道那種苦？”
林挽月沒反駁。
“我們那個村子，窮得叮當(dāng)響。十戶人家九戶吃不飽，男娃長大了討不上媳婦。我兒子都二十七八了，連個上門說親的都沒有。你說我怎么辦？我就這一個兒子，我不給他想辦法，誰給他想？”
她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我攢了多少年的錢，賣雞蛋賣山貨，一分一分?jǐn)€，攢了二十塊——”
林挽月的手指收緊了。
二十塊。
“我拿那二十塊錢，托人……托人領(lǐng)了個姑娘回來。”
老太太的語速慢下來了，喉嚨里咕嚕咕嚕的。
“城里來的，下鄉(xiāng)的那種知青。長得白白凈凈的，說話細(xì)聲細(xì)氣……”
“她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