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節,是系統解剖學。”
醫學系的新生課表一發下來,整個班級都炸了鍋。
“什么?!第一周就有解剖課?!”
“天啊,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
“聽說去年的解剖課,當場就嚇暈了好幾個女生!”
“何止是女生,好幾個男生都吐得昏天黑地呢!”
教室里,一群十七八歲的“大孩子們”嘰嘰喳喳,臉上寫滿了既緊張又期待的復雜表情。
只有蘇念慈,平靜地坐在角落里,仔細地翻看著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系統解剖學》教材。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
解剖室。
那個她前世待的時間比在家里還要長的地方。
那個充滿了福爾馬林味道,卻承載了她所有夢想和榮耀的地方。
終于,又要再次見到了。
“念念,你……你不怕嗎?”
坐在她旁邊的,是一個叫李梅的女孩,性格有些內向膽小。
此刻,她的臉都嚇白了。
“不怕。”蘇念慈抬起頭,對她安撫地笑了笑,“你就把他們當成最值得尊敬的‘大體老師’。是他們用自已的身體,在為我們傳道受業解惑。”
“大體老師?”李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還是害怕,但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
很快,上課鈴響了。
一個戴著眼鏡、頭發有些花白的儒雅老教授走進了教室。
他叫陳光,是醫學系最資深、也最受學生尊敬的解剖學教授。
陳教授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你就是蘇念慈同學吧?”他笑著問道。
“是的,陳教授。”蘇念慈站起身,禮貌地回答。
“嗯,很好。”陳教授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一絲好奇和審視,“早就聽說了你的大名,今天一見,果然是氣度不凡。”
“不過……”他話鋒一轉,表情嚴肅了起來。
“解剖學可不是光靠背書就能學好的,它需要強大的心理素質和動手能力。”
“尤其是今天的這第一堂課,對你們每個人的沖擊都會很大。如果你感覺不舒服,可以隨時舉手示意,到外面去休息,沒有人會笑話你。”
他的這番話看似是對全班同學說的,但目光卻一直停留在蘇念慈的身上。
顯然,他最不放心的就是這個五歲的“神童”。
他實在很難想象,一個奶娃娃看到被解剖的尸體,會是怎樣驚恐的反應。
“謝謝教授,我明白。”蘇念慈平靜地回答。
陳教授不再多說,他揮了揮手。
“全體起立!跟我來!”
一行人懷著忐忑的心情,跟著陳教授來到了位于教學樓地下一層的解剖實驗室。
剛一打開門,一股濃烈刺鼻的福爾馬林氣味就撲面而來,熏得好幾個學生當場就干嘔了起來。
實驗室里并排擺放著十幾個不銹鋼解剖臺,上面都用白布覆蓋著,隱約能看出人形的輪廓。
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給這壓抑的氛圍更增添了幾分詭異。
學生們一個個臉色煞白,大氣都不敢出。
“同學們,在開始我們今天的課程之前,請大家先和我一起,向我們最無私的‘大體老師’們鞠躬致敬!”
陳教授帶頭,向著解剖臺深深地鞠了一躬。
學生們也連忙跟著照做。
這個莊嚴的儀式,讓現場那緊張恐怖的氣氛,瞬間被一種肅穆和崇敬所取代。
“好了,現在,兩人一組,站到解剖臺前。”
蘇念慈和李梅被分到了一組。
李梅緊張得渾身都在發抖,死死地抓著蘇念慈的胳膊,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
“準備好了嗎?”陳教授問道。
沒有人回答。
“那我們開始了。”
他說著,走到了最中間的那個解剖臺前,伸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然后,猛地一掀!
“啊——!”
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叫驟然響起!
一個女生兩眼一翻,當場就暈了過去!
緊接著,嘔吐聲、哭泣聲、桌椅被撞倒的聲音響成了一片!
整個實驗室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將近三分之一的學生都無法承受這強烈的視覺和心理沖擊,要么嚇暈,要么跑了出去。
然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蘇念慈卻像一棵釘在原地的青松,紋絲不動。
她的目光靜靜地落在那具暴露在空氣中的男性尸體上。
沒有恐懼,沒有惡心。
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種外科醫生在面對自已的“病人”時才會有的那種專注、冷靜和……悲憫。
她甚至還有閑心,在心里默默地給這具尸體做著“體格檢查”。
男性,年齡約六十歲,身材消瘦,皮膚有明顯黃疸。肝臟位置有硬塊觸及,腹部有大量積液……初步判斷,死于肝癌晚期。
陳教授也被這混亂的場面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一邊指揮著幾個膽大的男生把暈倒的同學抬出去,一邊安撫著那些情緒崩潰的學生。
等場面好不容易控制下來,他一回頭,卻看到了令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只見那個五歲的小女孩正站在解剖臺前,微微踮起腳,伸出小手,輕輕地、溫柔地將那具尸體因為肌肉松弛而微微張開的嘴重新合上了。
然后,她又將被掀開的白布重新拉了過來,蓋住了逝者那安詳卻又略顯猙獰的面容。
她的動作里充滿了對逝者最深沉的尊重。
陳教授瞬間就被震住了!
他從事解剖學教學三十年,見過無數的學生。
有天賦異稟的,有勤奮刻苦的。
但像蘇念慈這樣,在第一次面對“大體老師”時就能表現出如此超然的冷靜和人文關懷的,他是第一個!
這已經不是天賦了!
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屬于頂尖醫者的……靈魂!
“你……你叫蘇念慈,對嗎?”陳教授走上前,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的,陳教授。”
“你,一點都不怕?”
“為什么要怕呢?他們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延續著自已生命的價值。我們應該感謝他們,尊敬他們。”
陳教授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感覺自已面對的不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而是一個已經洞悉了生死、擁有著一顆“醫者仁心”的……同道!
“教授,”蘇念慈突然指著尸體的腹部問道,“我發現這位老師的腹腔積液顏色偏紅,而且四肢有不規則的陳舊性淤青。我懷疑他除了肝癌,可能還伴有凝血功能障礙。請問,我們使用的這種福爾馬林固定液,會不會對后續的組織病理學切片,尤其是血小板的形態觀察產生影響?”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整個實驗室瞬間鴉雀無聲!
那些還留在原地的學生們,全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蘇念慈!
她……她在說什么?
什么凝血功能障礙?什么組織病理學切片?
這不都是大三、大四才會學到的東西嗎?!
陳教授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蘇念慈,眼神里充滿了驚濤駭浪!
這個問題太專業了!
專業到甚至連他這個從事了一輩子解剖學的老教授,都需要思考一下才能回答!
這個孩子……她到底是什么人?!
難道她……她以前就接觸過這些?!
一個荒謬而又大膽的念頭,在陳教授的腦海里瘋狂地滋生!
他看著蘇念慈,聲音干澀地問道:
“蘇念慈同學,下課后,你……你來我辦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