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就在那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靠近到離他們只有三米遠(yuǎn)的時候，一直靜坐如鐘的王大柱，突然暴喝一聲！
那道黑影被這聲爆喝嚇得渾身一哆嗦，手里的東西“哐啷”一聲掉在了地上，發(fā)出一陣清脆的金屬聲。
借著遠(yuǎn)處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蘇念慈看清了，那是一柄明晃晃的、剃頭用的刮胡刀片！
是個小偷！想趁著深夜割旅客的口袋！
“媽的！晦氣！”那黑影低聲咒罵了一句，撿起地上的刀片，頭都沒敢回，一溜煙消失不見。
“呸！沒卵子的東西！”
“王大伯，您沒事吧？”蘇念慈也“恰好”地被驚醒，揉著眼睛坐了起來，一臉關(guān)切地問道。
王大柱看到她，臉上那股軍人的煞氣瞬間收斂了，他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說：“沒事，一個小毛賊，被我嚇跑了。念慈娃子，把你吵醒了，快睡吧，有大伯在，沒人敢過來。”
蘇念慈卻沒有躺下，她看了看窗外已經(jīng)有些偏西的月亮，對王大柱說道：“王大伯，您守了快三個小時了，該換我了。您快睡會兒吧，夜還長著呢。”
王大柱看著蘇念慈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有些哭笑不得：“你？你一個小女娃，守什么夜？快睡快睡！大伯我在戰(zhàn)場上，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沒事！這點小場面算什么！”
“王大伯”蘇念慈卻異常堅持，“我爸爸說過，在戰(zhàn)場上，團隊合作比個人英雄主義更重要。我們說好了輪流守夜，就必須遵守紀(jì)律。您是我們的首長，更要以身作則，保存體力。”
這番話，把王大柱給說愣了。
遵守紀(jì)律……保存體力……
這些詞，從一個五歲女娃的嘴里說出來，實在是太有沖擊力了！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穿著小號軍裝，一臉嚴(yán)肅地跟他談?wù)搼?zhàn)術(shù)條例的小戰(zhàn)友。
“好！好小子……哦不，好娃子！有種！那……那大伯就瞇一會兒。有事就立刻叫醒我！千萬別逞強！”
說完，他便靠在長椅上，閉上了眼睛。
蘇念慈接過了守夜的“重任”。她沒有坐著，而是站了起來，繞著他們這個小小的“營地”，緩步地巡視著。
她的腳步很輕，像一只夜行的貓。她的目光，則冷靜地掃過周圍每一個沉睡或假寐的身影，將他們的體態(tài)、呼吸的頻率、身邊行李的位置，都默默地記在心里。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王大柱睜開了眼睛。他發(fā)現(xiàn)，蘇念慈并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守一會兒就犯困睡著。她依舊精神抖擻地，在他們周圍保持著一種固定的頻率，巡視著。
而且，她的巡視路線非常有講究，總能將他們這個小團隊的所有人，以及周圍最可能出現(xiàn)危險的幾個方向，都納入自已的視線范圍之內(nèi)。
這……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孩子能做出來的！這是一種經(jīng)過嚴(yán)格訓(xùn)練后，才能形成的戰(zhàn)場警戒本能！
王大柱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女娃，到底是什么來頭？她說“爸爸”是蘇衛(wèi)國，又到底是不是自已認(rèn)識的那個個蘇衛(wèi)國呢？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天邊開始泛起一絲魚肚白。漫長的黑夜，終于要過去了。
蘇念慈看到天亮了，也松了口氣。她叫醒了李大全，讓他接替最后一班崗，自已則坐回了座位上。
她剛坐下，王大柱就湊了過來：“娃子，你跟大爺說實話，你這些東西，真是你爸爸教你的？”
蘇念慈心中一凜，點了點頭：“是啊。我爸爸說，女孩子家家，出門在外，要多長個心眼。他說，觀察敵人，就像醫(yī)生看病人，要先看他的‘氣色’，再聽他的‘呼吸’，最后再判斷他想干什么。”
“醫(yī)生看病人……”王大柱喃喃地重復(fù)著這句話，眼神里充滿了震撼和追憶，“衛(wèi)國他……他當(dāng)年在戰(zhàn)場上，就是這么跟我們說的！他說，打仗，不能光靠蠻力，要動腦子，就像醫(yī)生做手術(shù)，要找準(zhǔn)要害，一刀斃命！”
他竟然真的信了！而且還聯(lián)想到了自已的父親！
蘇念慈的心中，又是震驚又是慶幸。她沒想到，自已隨口說的理由，竟然歪打正著，和父親當(dāng)年的行事風(fēng)格竟對上了！
“大伯您……您真的認(rèn)識我爸爸？”蘇念慈抓住機會，追問道。
王大柱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認(rèn)識！何止是認(rèn)識！衛(wèi)國，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班長！當(dāng)年在朝鮮戰(zhàn)場上，要不是他把我從死人堆里背出來，我王大柱這條命，早就交代在那兒了！”
說著，他撩起自已的褲腿。只見他的小腿上，布滿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如同蜈蚣般丑陋的傷疤。
“這都是當(dāng)年留下的。那時候，醫(yī)療條件差，我的腿差點就廢了。是衛(wèi)國用土辦法把我的腿給保住的！”
蘇念慈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后來呢？后來我爸爸他……”
王大柱的臉上，露出了痛苦和自責(zé)的神情。他搖了搖頭：“后來，我因為傷重，提前轉(zhuǎn)業(yè)回了地方。再后來……就聽到了衛(wèi)國犧牲的消息……我……我對不起他啊！我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見到！我也不知道你們姐弟倆，受了這么多苦……”
說著聲音哽咽，虎目含淚。
蘇念慈的心情也無比沉重。她安慰道：“王大伯，這不怪您。我爸爸是英雄，他不會怪您的。”
兩人沉默了許久。
天色，已經(jīng)大亮。候車室里的人，也陸續(xù)醒來，開始變得喧鬧。
王大柱似乎是從悲傷的情緒中走了出來，他看著蘇念慈，眼神變得無比慈愛和堅定。
“念慈娃子，大伯沒什么能報答你爸爸的。你這次去北方，路途遙遠(yuǎn)，大伯就教你點安身立命的真本事吧！”
說著，他拉著蘇念慈，走到了候車室的大門口。
清晨的太陽，剛剛升起，在東方地平線上，散發(fā)著柔和的光芒。
王大柱指著太陽，沉聲說道：“你記住！只要有太陽，你就餓不死，也迷不了路！早上，太陽在東邊，你的影子就在西邊。中午，太陽在頭頂，影子最短，指著北邊。晚上，太陽在西邊，影子就在東邊。這叫‘立竿見影’法，是最簡單的辨別方向的法子！”
他又指著天空，繼續(xù)說道：“到了晚上，要是沒有月亮，你就找星星！天上最亮的那七顆，連起來像個勺子的，叫北斗七星！你找到它，順著勺子口那兩顆星的方向，延長五倍的距離，看到的那顆最亮的星，就是北極星！找到北極星，你就找到了正北方！記住沒有？”
蘇念慈前世雖然也知道這些常識，但從未像今天這樣，被人用如此樸實而又鄭重的方式，親口傳授。
她知道，老兵教給她的，不僅僅是辨認(rèn)方向的技巧，更是在這個陌生世界里，活下去的希望。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每一個字，都刻在了心里：“王大伯，我記住了！”
王大柱看著她那副一點就通，過耳不忘的機靈勁兒，心中更是贊嘆不已。
“好！好娃子！真是塊天生的好兵苗子！”他欣慰地笑道，“走，大伯帶你去打點熱水，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兩人正準(zhǔn)備轉(zhuǎn)身去打開水，突然，不遠(yuǎn)處的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和女人凄厲的哭喊聲！
“天哪！寶兒！寶兒你怎么了！你別嚇?gòu)寢尠。 ?/p>
“快來人啊！救命啊！我的孩子不行了！”
蘇念慈和王大柱臉色一變，立刻循聲望去！
只見在候車室的另一頭，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看起來家境不錯的年輕女人，正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小男孩，雙眼緊閉，嘴唇發(fā)紫，小臉漲得通紅，四肢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口中還吐著白沫！
高熱驚厥！而且是極其嚴(yán)重的強直陣攣發(fā)作！
蘇念慈的瞳孔，猛地一縮！
作為一名頂尖的外科醫(yī)生，她一眼就判斷出，這孩子的病情，已經(jīng)萬分危急！如果再不進行緊急處理，大腦很可能因為長時間缺氧而造成不可逆的損傷，甚至……直接窒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