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申甫也跟著笑,內心十分感慨。
林紉芝、陳松青和林躍文這一輩的優秀自不必說,都是各自領域的佼佼者。第四代的林云珩和西西白白幾人,盡管年齡還小,但也能看出資質不俗。
代代都有人才出,家族何愁不興旺?
這么想著,他難免想到自家,臉上笑意淡了些,多了幾分悵惘。
沈令儀一直留心著哥哥,見他神情不對,多問了幾句。
易瀾山拿他們當自家人,也不瞞著,當然也是瞞不住。
她嘆了口氣,大概講了陸俊朗的病,又道:“俊朗隔段時間就得檢查,聽說中山醫院的心內科很有名,我們打算帶他去看看。”
沈令儀愣住了,她原以為陸俊朗只是身子單薄、人清瘦些,沒想到竟然是得了病。
“怎么會這樣?”
她拉著陸俊朗的手,神情有些無措,不停喃喃,“沒事沒事一定沒事的,現在醫術比以前發達多了,中山醫院確實厲害,肯定能治好你的。”
易瀾山捂著臉沒說話,陸申甫只沉默嘆氣,反倒是陸俊朗還在笑。
“我最近感覺挺好的,明天去復查看看,說不定有好轉呢。”一派輕松的樣子。
這趟來內地,除了找親人,也是為了讓陸俊朗看看祖國的大好江山,圓了他無法親眼看到香江回歸的遺憾。
遇見這么多關愛他的家人已經是意外之喜。有這些親人在,等他真走了,他爺爺奶奶也能有個依靠,他也放心不少。
他越是懂事,沈令儀越是難過,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明白,她哥哥這輩子怎么就這么苦。
年輕時失去父母弟妹,中年時失去唯一的兒子兒媳。好不容易老了、回家了,老天又要把他僅剩的親孫子帶走。
沈令儀努力回想自已認識的醫生大拿,想著自已的老師師兄師姐,一個個人名閃過,腦中突然跳出俞家。
俞家是御醫世家,祖上傳下來那么多方子,說不定能有法子?
話到嘴邊,她又猶豫了。
那是人家的家傳,俞家從俞伯璋那輩起就刻意低調,不再從事中醫,明顯是不愿引人注目。
她是陸申甫的妹妹沒錯,但她也是林紉芝的奶奶,沈令儀打算先問過囡囡再看看怎么辦。
林懷生看出老伴的心思也沒吭聲,拍了拍她手背。
陸申甫在商場混跡多年,自然察覺到他們欲言又止的神色,只以為是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已,便沒往心里去。
次日,陸俊朗到滬市中山醫院做了個全面檢查。
隨行的家庭醫生拿到報告,仔細看了一遍,抬頭就對上陸申甫和易瀾山期待已久的目光。
他默了默,嘆氣搖頭:“陸公子心衰沒有繼續惡化,但…也沒好轉,手術成功率還是不大。”
夫妻倆眼里的光暗了下來,相握的手不自覺攥緊了些。
“再看看,讓別的醫生再看看。”陸申甫不死心,看向辦公室里其他幾位專家。
報告被遞過去,一個接一個。每張臉看完,都是同樣的沉默,同樣的搖頭。
老兩口神情灰暗,原本挺直的脊背都有點頹。
白發人送黑發人,光是想想都是難以言喻的痛,在座眾人看著也難受,可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易瀾山眼眶紅了,卻還強撐著:“國內還有沒有別的醫生?退休的、隱居的,只要能讓我孫子好起來,錢不是問題,多少錢都不是問題。就算是要去香江、去國外,把醫生全家都送去也沒問題。”
條件很豐厚,專家們對視一眼,沒人說話。
中山醫院心內科是全國頂尖的,在座的已經是國內這個領域的權威了。他們做不到的,還有誰能做到?
陸申甫急聲:“真的沒人能治嗎?一個都沒有?不用治好,能讓我孫子病情好轉一點也行。”
沉默了很久,有個醫生突然開口:“要是真有人能治好……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誰?”陸申甫猛地看向他。
“俞伯璋。”
這個人名一出,原本不以為然的幾個老專家,也正色起來。
其他人也恍然。
俞伯璋,從醫的人誰沒聽過?
祖上家學淵源,他學得又雜又精,年輕時還去海外深造多年,走的是中西醫結合的路子,俞伯璋不只是某個領域的專家,他幾乎是全科都有涉獵。
對于醫學界來說,他稱得上是開山泰斗。
戰亂時期,俞伯璋在炮火中建起華國第一所現代化臨時醫院;
現行的醫師考核制度、行醫規范、醫院管理制度,都是他當年一手制定的;
全國統編醫學教材也是他寫的。
如今醫學界那些名醫,十個里有七八個受過他教導,是真正的桃李滿天下。
陸申甫看著他們的反應,心里燃起一點希望:“這位俞老能治好我孫子?”
“俞家祖上幾代都是給宮里看病的,留下的方子很多,說不定真有治心肌的。”
易瀾山眼睛亮起來:“那俞老現在在哪里?我們現在就去見!”
院長瞪了最先開口的醫生一眼,醫生臉色訕訕,是他疏忽了,一想到就脫口而出。
院長看向老兩口,臉色歉意,聲音有點低落:“俞老去世很多年了。”
易瀾山皺了皺眉,不甘心追問:“那俞家后人呢?御醫世家,總該有人繼承吧?”
就算比不上俞老本人,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
幾位醫生面面相覷。
“已經很久沒聽到俞家消息了,俞老走后更是低調。”
“聽說俞老兒子是從政,其他后人沒人學醫,家學應該斷了。”
“不是不是,”另一人點頭又搖頭,“俞老孫子就是學醫的,只是學的是外科。”
陸申甫幾人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不容易看見點希望就又沒了,從天堂到地獄莫不過如此。
返程時,車里很安靜。
陸申甫和易瀾山,一個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一個看著窗外沉默。
陸俊朗收拾了下情緒,打起精神:“爺爺、奶奶,沒事的。咱們不是還有時間嘛。”
聞言,陸申甫睜開眼,開口時嗓子沙啞:“對,還有時間,咱們再找找。俊朗你別怕,爺爺一定要給你找到俞家后人。”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人家學的是外科,說不定也有辦法,他總要試試。
只要能說動對方,付出任何代價他都愿意,他們就剩這個親孫子了。
“俞…”
易瀾山念了兩遍,突然想到什么,語氣有點遲疑:“芝芝媽媽好像也姓俞,這會不會是一家啊?”
陸俊朗和陸申甫對視一眼。
陸俊朗搖搖頭:“怎么可能那么巧?紋心表嬸也沒學醫啊。”
陸申甫也是這么想的,天下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那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