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初聽了半晌,始終沒有回頭。
只是在玦塵妖皇那通慷慨陳詞徹底結束之后,平靜地丟出一句。
“用的還挺順手,就當多養了只寵物吧。”
“寵......寵物......”
玦塵妖皇渾身一震。
聽到這話。
竟是渾身上下涌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激動。
寵物!
妖皇的寵物!
那不就約等于......妖皇的心腹中的心腹?
玦塵妖皇當即挺直了腰板,鹿角高昂,面上的褶皺都舒展了幾分。
王子昱看著這頭鹿妖那副受寵若驚的蠢樣,一時間覺得頭有些疼。
這傻東西。
到現在還以為姜月初是妖皇呢。
等到了大唐,知道自已這位至高無上的妖皇陛下其實是個人族長公主。
不知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王子昱將目光收回來,懶得多說。
不過有一點。
他確實看出來了。
這丫頭嘴上從不主動搭理旁人,臉上永遠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樣。可心里頭對這種奉承......其實受用得很。
也是。
十八歲的丫頭。
哪怕再怎么了不起,這輩子也才活了十幾年。
有人成天在耳邊喊神威蓋世、千秋無期。
嘴上嫌聒噪,可那尾巴估計早就翹到天上去了。
飛舟破開云層,一路向東。
泑山大脈的群峰在身后漸漸矮了下去。
...
靈山。
無光穴。
鐵鏈垂懸,銹跡斑斑。
白衣人的話音落下已有數息。
白象龐大的身軀一動不動。
雪白的皮毛在昏暗中泛著微光,豎瞳半闔,像是在消化方才那句話。
“......”
白衣人安靜地坐在巖石旁,雙手擱在膝上,姿態從容。
似乎并沒有覺得自已方才說的話有什么不對。
沉默蔓延。
白象的雙眸緩緩睜開。
先是一滯。
隨后,一聲極輕極低的笑聲,自那龐大的軀體深處溢出。
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誕不經的笑話。
“哈......”
笑聲起初很輕,幾不可聞,只是鼻間噴出的氣流稍稍粗重了些。
可片刻之后。
笑聲便不再收斂了。
身軀開始微微顫動。
數十道碗口粗的鐵鏈被這股震顫帶得嘩啦作響。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
到了最后,竟是仰起頭顱,張開大口,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
白衣人紋絲不動地坐在原地。
面容平靜,衣袍上濺了幾滴濁水,也不曾抬手去拂。
白象笑了許久。
笑到最后,瞳中甚至滲出了幾分水光。
它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坐姿端正的男子。
“我活了幾萬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到底也算見多識廣。”
“什么妖魔鬼怪,什么道統正座,什么驚才絕艷的天驕之輩......這幾萬年里頭,多多少少,也都見過。”
“可今日......”
“你這番話,當真是把我逗樂了。”
笑意從它臉上褪去,顯露出譏諷之意:“墨千尋...你當真把自已當個什么東西了?”
“左右不過是玄陽膝下一條狗......也配對畫境起興趣?”
“醒醒吧。”
白象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簾,似乎已經沒了繼續搭話的興致。
“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回去稟告你家主子,星宮圖錄的下落,我至死不吐......你來一百次,一千次,結果也是一樣。”
話音落盡。
無光穴再次沉入死寂。
白衣人始終坐在原地。
從頭到尾。
他的面色沒有變過。
不曾因那些刻薄至極的言語皺一下眉。
他只是安靜地等白象說完。
然后。
墨千尋緩緩抬起手。
不緊不慢地拂去袍角濺上的水漬。
做完這些,他才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靜:“你說得不錯。”
“在玄陽真君面前,我確實只是一個聽命行事之人,他讓我來,我便來了,他讓我問,我便問了。”
“我確實也不是什么天驕。”
“十七歲入玉京樓,資質平平,排在末等,同輩之中,忘滄瀾十七歲便已點墨,而我十七歲那年,連聞弦都算不上穩固。”
“修行至今,一千六百余年......真君座下數千弟子,知道我名字的,不超過十個,我不是忘滄瀾那般萬中無一的天驕......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微微垂眸。
“你罵我是狗......倒也沒有說錯。”
白象微微一怔。
它沒想到對方會這般坦然地認下這個評價。
墨千尋站起身。
“只不過,狗有狗的活法,忘滄瀾是天驕......可他死了。”
“死在一個比他更年輕、更默默無聞的人手里,真君不痛惜,甚至連追究都懶得追究......因為在真君眼里,無論是忘滄瀾,還是我,都不過是一枚棋子......死了,換一枚便是。”
“可誰又規定......棋子不能有野心呢?何況......這一局棋到如今已成困倦,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做棋子也罷,拈棋者也罷,到頭來,彼此都掙不出這迷局。”
白象依舊未曾睜眼。
不過,那微微翕動的長耳,出賣了它并非真的漫不經心。
“你說完了沒有?”
“快了。”
墨千尋默默攤開手心。
手心之中。
已然涌出大片大片的赤陽。
璀璨的光華,瞬間照亮了整片洞穴。
數萬年不見天日的無光穴內,頭一回被這般刺目的光芒所充斥。
銹跡斑斑的鐵鏈,在光照之下,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影子,爬滿了四壁。
白象的豎瞳猛然睜開。
“這是......”
似乎是覺得自已恍惚,連忙晃了晃頭,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確實是畫意。
那是只有觸碰過畫境門檻之人,才可能沾染上的氣息。
哪怕只是一絲一縷。
也絕非凡俗之輩所能偽造。
白象的身軀僵住了。
可這怎么可能?!
以此人的資質,以此人的修為,以此人在玉京樓中那微不足道的地位......
他憑什么能觸碰到畫境?
忘滄瀾做不到的事。
玄陽真君不敢做的事。
當年墨陽真君拿命去搏都只踏進半只腳的事。
一個無名之輩。
一條被所有人忽視的狗。
又憑什么能做到?
墨千尋看著白象的反應,沒有得意,也沒有解釋,只是平靜道:“天驕之所以是天驕,是因為他們生來便站在高處...而我生來便趴在地上,庸庸碌碌,被一切搓成一堆,甚至不能擁有幾許不同。”
“若我只是碌碌無為,倒也罷了。”
“可最怕自已一生碌碌無為,還安慰自已平凡可貴,這才是...真正的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