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華城。
沿途的店鋪大多緊閉門戶。
街角偶有三兩行人匆匆而過,皆是面帶惶色。
忘滄瀾一路行至城東。
遠遠便看見了那座占地極廣的府邸。
朱漆大門上的紅綢尚未摘去,只是被風吹得歪歪斜斜,半掛在門框上。
門前的鎮宅石獅還系著大紅花。
只是經了幾日風雨,紅花已經蔫巴巴地耷拉下來,像是被人揍了一頓。
而朱漆大門旁,原本該在的兩尊迎客鹿妖,自然已經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幾名神色緊繃的馬家家丁。
他們警惕地注視著街面上每一個過路之人。
有人靠近了幾步,家丁們便齊刷刷地攥緊了刀柄。
直到確認來者只是個路過的,才微微松了口氣。
忘滄瀾看在眼里。
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倒是與茶肆中那些人的說法吻合。
他沒有急于靠近。
先在街對面的一處空巷中尋了個陰涼角落,盤膝坐下,運功壓制了一回體內翻涌的純陽之火。
待灼熱稍退。
這才整了整衣袍,換上一副溫潤謙遜的笑臉,邁步朝著馬府正門走去。
“站住。”
可還沒走到門前五丈遠,便被一聲低喝攔下。
三名家丁橫刀而出,將他堵在當中。
為首的是個面色蠟黃的中年人,嗓音嘶啞。
“干什么的。”
忘滄瀾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在下是云游至此的散修,聽聞丹華馬家乃是泑山大脈的修士望族,特來拜會。”
中年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那身紅袍上多停留了一瞬。
“馬家不見客。”
語氣生硬,毫無商量的余地。
忘滄瀾面上的笑意不減,正要再開口,卻聽見府門內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幾名仆役肩扛手抬,搬著大大小小的箱籠往外走。
后頭還跟著幾名婦孺,神色倉皇,抱著包裹匆匆穿過前院。
忘滄瀾微微一愣。
這般陣仗......
這是要跑路了?
中年家丁見忘滄瀾的目光往里探,面色一沉,橫跨一步擋住視線。
“說了不見客,聽不懂?”
忘滄瀾收回目光,沉吟了一瞬。
他不想在這些小人物身上浪費時間,可也不能動用修為。
可若是連門都進不去......
念及此。
忘滄瀾嘆了口氣。
這次出門,可謂是把一千多年沒吃的癟,全給補回來了......
從袖中摸出一只錦囊,遞了過去。
“在下確實有要事求見馬家主,絕無惡意。”
他壓低聲音,“這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通融。”
中年家丁下意識接過錦囊,入手沉甸甸。
掀開口子瞟了一眼。
瞳孔驟縮。
好大的手筆!
中年家丁咽了口唾沫。
猶豫了半晌。
“你在這等著,我去通報一聲。”
...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馬老爺子終于是來了。
老頭子的模樣比前幾日更加憔悴,佝僂著身子走出府門時,步伐虛浮,身后還跟著兩名家丁,寸步不離。
見來人是個面生的紅袍男子,馬德望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敢問閣下是......”
忘滄瀾拱手一禮,嗓音溫潤。
“在下乃是一介散修,途經丹華城,偶然聽聞前幾日馬府出了些變故......”
聽到“變故”二字。
馬德望眼皮一跳。
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頭子的聲音明顯帶上了顫意,“莫非是哪位妖皇派來的?”
忘滄瀾連忙擺手,一臉無辜:“馬家主誤會了,在下只是個散修,與妖皇沒有關系。”
他頓了頓。
斟酌了一下措辭,嘆道。
“實不相瞞,在下有一位至交好友,前些時日途經泑山大脈,此后便杳無音信。”
“在下四處尋訪,沿途聽人提及丹華城馬府發生過一場大變故,心中惶恐,擔憂友人是否被波及......”
“故而冒昧登門,只想向馬家主打聽當日的情形,看看有沒有友人的消息。”
“絕無其他意思。”
這番說辭雖是臨時編的,卻滴水不漏。
馬德望上下打量了忘滄瀾數息。
老頭子在泑山摸爬滾打大半輩子,什么人沒見過。
眼前這紅袍男子說話和氣,舉止得體,一身修為看不真切,但那股子溫潤如玉的氣度,絕非尋常散修能有的。
應該不是來找麻煩的......
但。
不像是找麻煩的,就真不是來找麻煩的么?
論外貌。
誰能比那名少女看起來讓人心生親近?!
可結果呢?
還不是和個魔丸一樣大鬧馬府!
馬德望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往下想。
“你那位友人,叫什么?長什么模樣?”
忘滄瀾早有準備,隨口編了個名字和相貌。
馬德望想了想,搖頭。
“沒有印象。”
“那日府上賓客雖多,但大多是附近的修士和妖魔......外來的散修,老朽倒是沒怎么留意過其他人。”
忘滄瀾面露失望之色。
隨后試探著問道。
“那當日究竟發生了何事?在下一路行來,聽到好幾個版本,有的說得玄乎,什么真龍降世,黑霧遮天......在下實在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馬德望聞言,苦笑了一聲。
他沉默了許久。
最終長長嘆了口氣,伸手虛引。
“進來說吧。”
...
幾炷香后。
望著紅袍男子的背影漸漸遠去。
身旁的家丁湊了上來,低聲問道。
“老爺,此人來路不明,您怎么就這般將當日之事告訴了他?”
馬德望沉默了許久。
“告訴他又如何......丹華城上上下下,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左右不過幾句話的事,也算是結個善意罷...只是這個道理,老夫一生唯一一次弄錯,卻是讓馬家淪落到這般田地......造化弄人,造化弄人矣......”
家丁一愣。
不明白老爺說的是什么意思。
可馬德望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馬府那塊懸掛了數千年的牌匾。
風吹日曬,漆面斑駁。
“去催催老二那一房,東西收拾好了沒有。”
馬德望聲音沙啞。
“明日天亮之前,必須該上路了......”
...
丹華城外。
忘滄瀾獨立于一處山崗之上。
深秋的冷風灌入袖口,吹得紅袍獵獵作響。
他面朝西方。
那片綿延不絕的蒼莽群山,正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沒。
“忘川么......”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獰意。
碾壓一眾妖皇......
確實算是天才了。
怪不得該惹到他身上......
不過。
待到那名少女見識過比她更為妖孽的存在后。
不知道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