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簇擁之下,姜月初只得邁開步子。
甫一入內,只覺眼前豁然開朗。
一股莊嚴肅穆之氣,撲面而來。
好一座宏偉寶殿!
且看那——
巍巍殿宇插云霄,瑞氣千條鎖寂寥。
瑪瑙砌就欄桿繞,琉璃妝成瓦獸翹。
七十二根盤龍柱,根根皆是赤金描。
更有那鮫綃寶帳,明珠高懸,雖無日照,卻也亮如白晝,光影搖搖。
這哪里還是凡俗的廟宇?
便是那傳說中天上神仙居住的寶殿,怕也不過如此。
姜月初微微仰頭。
只見穹頂極高,繪著日月星辰,云氣流轉。
置身其中,只覺自身渺小如粟,不由自主地便生出幾分敬畏之心。
大殿正中。
一方九層白玉臺高高聳立。
只是此刻,那臺上空空蕩蕩,唯有裊裊檀香,自四周那幾尊半人高的紫金香爐中升騰而起,繚繞不散。
“怎樣?”
皇帝湊到跟前,獻寶似的指著四周,臉上滿是得意。
“這可是朕令人翻遍了皇室秘庫,又著工部尚書親自監工,沒日沒夜趕出來的。”
他指著那支撐大殿的巨柱。
“這柱子,乃是取自南海的千年鐵木,水火不侵,一根便重達萬斤,光是運回來,就廢了好大的功夫。”
又指著地上的地磚。
“這地磚,名喚金磚,每一塊都要經過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敲擊之聲若金石,溫潤如玉。”
“......”
敗家。
當真是敗家。
姜月初正欲開口數落兩句。
皇帝又拉著姜月初,指著那空蕩蕩的高臺,一臉的獻寶模樣:“孤月,你看這位置如何?”
“朕特意讓人把這大殿挑高了三丈,就是怕你那金身住得憋屈。”
“還有這玉臺,乃是用整塊的和田暖玉雕琢而成,冬暖夏涼,坐著舒坦!”
姜月初眼皮跳了跳。
那是金身。
是個死物。
哪來的知冷知熱?
還冬暖夏涼......
這便宜皇兄,當真是把這當成給活人蓋宅子了?
見姜月初不說話,皇帝也不氣餒。
他又指著兩側空蕩蕩的神龕,笑道:“此處朕也留好了位置。”
“日后若是有了從神,或是那這護法神獸,便可安頓在此處,享些偏殿香火。”
聽到護法神獸四個字。
原本還在琢磨其他事的牛奔,耳朵猛地一豎。
這黑廝兩眼放光,幾步竄到皇帝跟前,指著自個兒那張黑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陛下!陛下!”
“您看俺咋樣?”
皇帝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黑臉嚇了一跳,下意識后退半步:“什......什么咋樣?”
牛奔拍著胸脯,把一身腱子肉拍得砰砰作響:“護法神獸啊!”
“老牛我好歹還是登樓修為,又能吃苦,關鍵是......”
他指了指那神龕,一臉的向往:“俺不挑地兒!只要給個位置就行。”
“若是能把俺供在那上頭,受人磕幾個頭......”
牛奔嘿嘿一笑,那模樣要多猥瑣有多猥瑣:“嘿嘿嘿嘿嘿嘿嘿......”
“去去去!”
還沒等皇帝開口,老赤蛟便是一腳踹了過去。
“你這蠢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你一頭蠢牛,也配上去受香火?”
“若是把你供上去,怕是百姓都要被你這黑臉給嚇跑了!”
牛奔一臉的不服氣:“咋就不配了?”
“我好歹也跟著殿下有些時日了,雖說沒有功勞...但也有幾分苦勞吧,俗話說得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俺這做牛的,怎么就不能跟著沾點光?”
“你......”
老赤蛟氣結,正欲再罵。
卻聽得姜月初淡淡開了口。
“行了。”
簡單的兩個字,瞬間讓兩妖閉了嘴。
姜月初目光掃過那兩處空蕩的神龕,又看了看一臉期待的牛奔。
“若是日后表現尚可......”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給你們留個位置,也無不可。”
“哞——!!!”
牛奔聞言,興奮得仰天長嘯一聲。
若不是顧忌這大殿造價太貴,怕是要現出原形,繞著這大殿跑上三圈。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俺老牛往后一定好好干!”
姜月初搖搖頭,不再理會。
隨后。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那正中央的高大玉臺之上。
這里。
便是往后大唐萬民的信仰所在。
也是她留給這片土地最后的底牌。
不得不說。
這便宜皇兄雖然平日里看著不著調,但在這種大事上,卻是從不含糊。
無論是選址、用料,還是這殿內的布局陳設。
無一不是極盡奢華,卻又不失威嚴。
哪怕是她這般對身外之物向來淡漠的人,此時也不得不承認。
確實......
很氣派。
“如何?”
皇帝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神色:“可還滿意?”
姜月初收回目光,看著那一臉期待的年輕帝王。
良久。
她微微頷首,輕聲道:“尚可。”
聽到這兩個字。
皇帝臉上的笑意,瞬間如花般綻放。
“滿意就好!滿意就好!”
“朕這就讓人去催催,看那金身到了何處!”
正說著。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
緊接著。
便是老太監特有的公鴨嗓,帶著幾分激動到破音的顫抖,穿透了厚重的大門。
“恭迎真君金身入殿——!!!”
眾人皆是精神一震。
皇帝下意識朝著少女看去。
姜月初微微頷首,轉過身。
玄衣輕擺,當先邁步。
一行人以姜月初為首,大步踏出殿外。
...
殿外廣場之上。
日頭正盛,金光萬道。
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烏泱泱的人群,順著那九重白玉臺階,一直鋪陳到了大殿廣場的盡頭。
百姓們早已等候多時。
見那玄衣身影出現。
原本喧鬧如沸粥的廣場,竟是在一瞬間,寂靜無聲。
無數道目光,帶著敬畏,帶著期盼,帶著狂熱,齊刷刷地匯聚在一人身上。
此時。
一名身著朱紅官袍,須發皆白的老者,緩步而出。
此人乃是太常寺卿,專司禮樂祭祀之職。
只見他面容肅穆,手持一卷明黃錦帛,行至高臺邊緣。
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
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好似暮鼓晨鐘,在廣場上空回蕩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