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熹微,籌初動。
幾張被桐油浸得發亮的方桌,此時已坐了大半的食客。
有早起趕工的力巴,有提籠遛鳥的閑散老翁。
眾人圍坐一桌,面前皆是放著一只粗瓷大碗,碗中羊湯色白如奶,翠綠的蒜苗漂浮其上,隨著熱氣上下翻滾。
一名穿著短打的漢子,也不怕燙,端起碗便是吸溜一大口,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漬,目光卻是神神秘秘地掃過同桌幾人。
“昨日你們可瞧見了?”
漢子壓低了嗓門,筷子在空中虛點兩下:“我了個乖乖......那陣仗,活了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同桌的幾人聞言,皆是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一名正掰著胡餅的老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嘿嘿一笑:“你是說天上?”
“可不是嘛!”
漢子來了勁,唾沫橫飛:“我當時還在街上送貨,親眼瞧見的,黑壓壓的一片,好似天都要塌下來了。”
“聽人說,是那群外來的要聯手把咱長安給平了?!?/p>
旁邊一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聞言輕哼一聲,放下手中的湯匙。
“什么神仙?不過是一群仗勢欺人的外鄉潑皮罷了?!?/p>
“平日里在街上橫行霸道,走路不看道,吃飯不給錢,真當這大唐是他們自家的后花園?”
“就是!”
漢子一拍大腿,憤憤道:“前些日子,劉三哥不就是被那群人給打斷了腿?官府都不敢管!”
“不過......”
漢子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快意,甚至還有些與有榮焉的自豪。
“這回他們可是踢到了鐵板上!”
“是長公主殿下出手了?”
老翁瞇起眼,慢條斯理地將泡軟的胡餅送入口中。
“正是!”
漢子興奮得滿臉通紅:“長公主殿下那是何等人物?管你是什么神仙還是妖怪,只要敢在長安撒野,那就得把命留下!”
“我聽在鎮魔司當差的二舅姥爺說,昨兒個那一戰,嘖嘖嘖......”
漢子咋舌道:“那天上飛的十幾號人,個個都能呼風喚雨,結果呢?被長公主殿下一人給包了餃子!”
“全殺了?”書生有些不敢置信。
“全殺了!”
漢子斬釘截鐵,手掌用力往下一揮,做個了劈砍的手勢:“一個沒留!”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雖不知曉那些外來人究竟是什么境界,也不懂什么道統不道統。
在這些升斗小民眼中,能飛在天上的,那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可就是這般有大本事的人,十幾號湊在一塊兒,竟是被長公主一人給宰了個干凈。
這是何等的霸氣?
“殺得好!”
老翁咽下口中食物:“一群外鄉蠻夷...真以為我大唐無人...現在他們知曉了厲害了?早干嘛去了?”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言語之間,再無半點對那群外來修士的畏懼。
“王老頭!餅呢?再不上來湯都涼了!”
漢子聊得興起,只覺腹中空空,忍不住朝著灶臺方向喊了一嗓子。
“來了來了!催魂呢!”
灶臺后,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
只見一名頭發花白老漢,正忙得腳不沾地。
這王老頭在西市擺攤幾十年,靠的便是這一手絕活——金銀夾。
所謂的金銀夾,其實便是剛出爐的吊爐燒餅,中間剖開,夾上蒸得軟爛入味的羊臉肉。
王老頭也不抬頭,雙手在那案板上上下翻飛。
發好的死面團子,在他手中好似有了靈性。
揪下一團,掌心一搓,便成了圓球。
搟面杖一滾,壓成薄片。
再抹上一層自家熬制的酥油,撒上一把切得細碎的蔥花和椒鹽。
王老頭手腕一抖,將那面皮卷起,再按扁。
這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最絕的還是那烤制的功夫。
只見他赤著胳膊,也不怕那爐中炭火燎人。
手掌托著面餅,往那燒得通紅的吊爐內壁上一貼。
“滋啦”一聲。
面餅瞬間吸附在爐壁之上。
不過片刻功夫。
一股濃郁的焦香味便順著爐口飄散出來,勾得人饞蟲大動。
王老頭眼疾手快,手中的鐵鉗子往爐里一探。
手腕輕輕一挑。
一張色澤金黃,外皮酥脆,還滋滋冒著油花的燒餅,便穩穩落在了案板上的竹筐里。
他也不怕燙,直接伸手抓起一個,手中快刀一劃。
熱氣騰騰的燒餅瞬間張開了口。
再從旁邊的鹵鍋里,撈出一塊顫巍巍的羊臉肉,手起刀落,切成薄片,一股腦塞進餅里。
最后淋上一勺紅亮亮的辣子油。
“接著!”
王老頭將做好的金銀夾往盤子里一扔,身旁便有人連忙端起,一路小跑送到了漢子桌上。
漢子迫不及待地抓起燒餅,顧不得燙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餅皮在齒間碎裂,混合著軟爛的羊肉與香辣的油汁,瞬間在口腔中爆開。
漢子滿足地瞇起眼,長出一口熱氣。
“舒坦!”
他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其實只要這燒餅還能吃進嘴里,這日子......就夠了......”
恰逢此刻。
幾道身影也沒個聲響,突兀地停在了這桌旁。
為首的是個身著紫裙的女子,身段窈窕,也不嫌棄這地界油膩臟亂,只是笑吟吟地沖著灶臺后的忙碌身影喊了一嗓子。
“老丈,還有座么?來四碗湯,餅子管夠,肉切大塊些?!?/p>
“客官稍待,這就......”
正吃得滿嘴流油的漢子,只覺得背后被人撞了一下。
有些不耐煩地側過頭。
這一扭頭。
原本到了嘴邊的罵娘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管里。
“臥槽啊......”
一聲怪叫,平地炸雷。
這一嗓子,把周圍正埋頭喝湯的食客都給驚著了。
眾人皆是下意識抬起頭,面露不悅。
這一驚一乍的。
難不成大白天的見鬼了不成?
可當順著那漢子呆滯的目光瞧去。
原本喧鬧的地界,瞬間死寂。
只見那幾步開外。
那紫裙女子正歪著頭,一臉笑意。
在她身后,杵著個鐵塔般的黑臉大漢。
此刻正訕訕地看著驚叫的漢子。
顯然。
便是他方才撞的人。
旁邊還跟著個身形佝僂的老頭,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長袍,兩根崢嶸的龍角若隱若現。
而在這幾人的正中間。
簇擁著一位身著玄衣的少女。
少女身量纖細,衣衫雖是簡單的樣式,卻難掩一身清冷的氣度。
她就那般靜靜地立著,不言不語。
一雙眸子平靜如水,并未看向眾人,只是盯著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鍋。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
她略微皺眉,低聲朝著紫衣少女道:“魏清...這鋪子的味道最好真是你說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