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必武整個人愣在那里,話筒還舉在耳邊,手臂僵在半空,像一尊雕塑。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放下話筒。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看著面前的辦公桌,腦子里一片空白。
孫天河的話像一記悶雷,把他所有的算計和得意都炸得粉碎。
“之前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不行了?!?/p>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是誰給孫天河施了壓?
是誰能讓這位政法委書記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過辦公室的玻璃窗,落在走廊盡頭那間審訊室的方向。
韓浩就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剛才韓浩被帶走時的樣子——那個年輕人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那種平靜,現在回想起來,讓張必武后背發涼。
他猛地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
“蔣老板!”張必武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里面的慌亂,“孫書記那邊讓我放人!還要把秦昊抓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蔣天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明顯的意外,“孫天河?”
“對!就是他!”張必武連連點頭,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他直接打電話到我辦公室,讓我馬上放人,還說什么‘之前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不行了’!”
蔣天那邊又沉默了。
張必武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像是在快速思考。
“你先等一下,”蔣天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但張必武能聽出里面那一絲凝重,“我問問孫書記是怎么回事?!?/p>
“好,好?!睆埍匚溥B忙應道。
電話掛斷。
張必武握著手機,緩緩坐回椅子上。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只有墻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倒計時。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蔣天和孫天河關系不錯,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之前他敢這么肆無忌憚地幫秦家,敢把韓浩關起來,全是蔣天授意的。蔣天說過,這件事他來擺平,上面不會有人過問。
可現在——
孫天河親自打電話來,而且態度如此強硬。
為什么?
孫天河為什么會突然變了態度?
是誰在背后施壓?
張必武的目光再次轉向門外。
走廊盡頭,審訊室的門緊閉著,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剛才韓浩被帶走時的眼神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邃。
難道——
難道這個韓浩,還有更硬的關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刺扎在張必武心上。
他用力搓了搓臉,試圖讓自已冷靜下來。
可心里那股不安,卻怎么也壓不下去。
同樣身在辦公室里的蔣天,表情有些嚴肅。
他放下手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屬于他的城市風景上,眉頭緊緊鎖著。
之前他已經和孫天河打過了招呼——從監獄里撈人,到強制扣押韓浩,這一切行為都是經過了他同意的。
孫天河當時只說了一句話,“你心里有數就行,別鬧太大。”
可現在,這個孫天河怎么又變卦了呢?
蔣天不想研究孫天河的想法。
對他來說,結果才重要,過程不重要。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
“老孫啊,”蔣天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質問,甚至沒有寒暄,“張必武跟我說了,你讓他放人?”
他敢這樣與孫天河說話,是有底氣的。
二十多年了。
從孫天河還是一個派出所副所長的時候,蔣天就開始“投資”他了。
那些年,逢年過節的“表示”,關鍵時刻的“支持”,孫天河一步步從副所長爬到所長,從所長爬到分局副局長,從分局副局長爬到市局副局長,最后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市政法委書記。
這一路走來,蔣天可是費了不少功夫。
所以他有資格用這種語氣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一聲苦笑。
“老蔣啊,”孫天河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有無奈,也有坦誠,“咱倆可是老朋友了。我跟你說句實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韓浩不能動。秦昊必須歸案。否則,咱們全完蛋。”
蔣天愣住了。
全完蛋?
這三個字從孫天河嘴里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他太了解孫天河的為人了。
身居高位的他,能說出這樣的話,確實比較少見。
“什么情況?”蔣天的聲音沉了下來。
孫天河沒有繞彎子,直接說出了那個讓蔣天心臟猛然收緊的消息。
“副省長兼省政法委書記田廣福,正帶著檢查組趕來鶴城。下午就會到?!?/p>
蔣天的瞳孔微微收縮。
“專門奔著維護韓浩來的。”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蔣天心上。
孫天河繼續說下去,聲音里帶著一絲后怕,“這是田書記提前跟我說了一聲,咱們還能做一個彌補。要是真的突擊來了,監獄里見不到秦昊——你應該知道事情的嚴重性?!?/p>
蔣天當然知道。
副省長兼省政法委書記,那是真正的大人物。
他的檢查組如果突擊到鶴城,發現一個應該服刑的人大搖大擺在外面,發現有人明目張膽地包庇罪犯、顛倒黑白——那后果,不堪設想。
“所以,”孫天河的語氣更加凝重,“秦昊必須重新關回去?!?/p>
他說完這句話,頓了頓,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么。
但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說。
蔣天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停頓。但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淡淡地說,“好,我知道了?!?/p>
電話掛斷。
蔣天握著手機,久久沒有動。
窗外陽光明媚,可他心里卻翻涌著驚濤駭浪。
省里竟然下來了檢查組。
而且是專門奔著維護韓浩來的。
他忽然想起那個年輕人的臉——那張在所有人面前都平靜如水、看不出深淺的臉。
這小子的背景,這么深厚嗎?
能讓副省長親自帶隊過來?
蔣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那些復雜的念頭。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是行動的時候。
他沒有再猶豫,直接給張必武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張必武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蔣老板?”
蔣天的聲音很平靜,“按老孫說的辦吧?!?/p>
就這么一句話。
沒有解釋,沒有商量,只有命令。
張必武愣了一下,但立刻應道,“好,好!我馬上辦!”
電話掛斷。
刑偵支隊辦公室里,張必武放下手機,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靠在椅背上。
他閉著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那短短幾分鐘,他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一樣——從接到孫天河電話的震驚,到向蔣天匯報的忐忑,再到接到最終命令的如釋重負。
蔣天都妥協了,他還掙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