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腳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肚子,貓著腰貼在墻根底下。
她試了那么多次,每次都熬醬失敗,還拉了大半宿肚子,肯定是火候不對,或者少放了什么關鍵東西。
這次一定要親眼看看陳桂蘭往那口大鐵鍋里扔了啥。
她順著墻根溜到后院,扒著一人高的土墻,踮著腳尖往灶房的方向瞅。
剛伸出個腦袋,就對上了正在后院打水的劉玉蘭。
劉玉蘭眼睛尖,一眼就認出了那顆亂蓬蓬的腦袋,扯著嗓子大喊一聲:“誰在那邊趴墻根!抓賊啊!”
這一嗓子,整個院子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李春花是個暴脾氣,拎著帶水的大掃帚就沖了過去,高鳳和幾個手腳麻利的軍嫂緊跟著圍了上來。
馬大腳嚇了一跳,腳下一滑,結結實實摔在墻外的土溝里,吃了一嘴的泥,疼得哎喲直叫。
等她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李春花已經拉開了后院的門,手里的大掃帚直接橫在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好啊!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老不知羞的馬大腳!你趴在我們合作社墻頭干啥?想偷配方啊!”李春花嗓門大,吼得半個家屬院都能聽見。
馬大腳拍著身上的土,梗著脖子硬撐,眼神四下亂飄:“你胡咧咧什么!這墻是你家的啊?路是你家的啊?我路過不行嗎!海島上的地盤都是國家的,我就愿意在這兒站著!”
“路過?路過你能趴在人家院墻頭上探頭探腦?真當大伙兒都是瞎子呢!”蘇云也走過來,滿臉嫌棄地看著馬大腳。
陳桂蘭擦了擦手,從灶房走出來,撥開人群。
她看著渾身沾滿黃土的馬大腳,臉色蠟黃,兩腿直打顫,扯著嘴角冷笑。
“馬大腳,聽說你開始學我們熬醬了,拉了那么多次肚子,也沒學乖。虛脫成這樣,還有力氣跑出來作妖?”
馬大腳臉色一變,做賊心虛地往后退一步,避開她的目光:“你……你瞎說什么!誰學你們了!”
陳桂蘭雙手抱在胸前,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馬大腳的心坎上,滿是嘲諷。
“你自已偷偷摸摸跟著我,看著我掐了滑腸草,就以為那是熬醬的秘方,回去自已瞎琢磨亂放坑人坑已,還敢來偷看我的配方?我告訴你,我這醬里放了三十六味大料,多一味少一味都是壞菜。那滑腸草本來就是一味猛藥,你之前沒拉死在茅房里就算是命大。還敢大言不慚在這兒狡辯!”
周圍的軍嫂聽見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起來。
“我說呢!最近馬大腳總是拉肚子,敢情是想偷學配方,偷雞不成蝕把米!”
“該!讓她眼紅,讓她使壞!這種人就是活該,成天見不得別人好!”
馬大腳被笑得滿臉通紅,下不來臺,索性破罐子破摔,指著陳桂蘭的鼻子跳腳大罵:“陳桂蘭,你別得意!你不就是仗著自已有點破配方拉攏人嗎?你這是走資派作風,你這是搞資本家那一套剝削大伙兒的勞動力!我要去舉報你!”
“現在什么時候了,可不是以前。另外,容我提醒你一句,咱們可是部隊支持的合作社。”
“你再滿嘴噴糞,污蔑我們破壞政策,我現在就去駐軍保衛科告你尋釁滋事,破壞軍屬團結,擾亂正常生產秩序!”
“你……你狠!咱們走著瞧!”馬大腳見討不到半點便宜,生怕陳桂蘭真的去保衛科告狀,捂著肚子連滾帶爬地跑了,背后又是一陣震天的嘲笑聲。
趕走了蒼蠅,陳桂蘭拍了拍手,神色恢復了平靜:“大伙兒繼續干活。記住,咱們行得正坐得端,賺的都是干干凈凈的錢。政策允許咱們靠勤勞致富,只要肯出力,年底人人都能過個肥年!”
院里的軍嫂們笑話歸笑話,活計沒落下。
洗刷、切配、上鍋,三十個人各司其職。
這流水線一旦動真格,出活極快。
陳桂蘭在灶房稱量三十六味大料。
搗碎、拌勻,按分量裝進白棉布袋扎緊。
這是海鮮醬的底牌,外人碰不得,全由她親力親為。
配足兩百個料包,她沖窗外招手。
“高鳳,進來端料。”
高鳳在圍裙上抹干手,麻溜鉆進灶房。
陳桂蘭指著竹笸籮交底:“你廚藝拔尖,火候拿捏得準。去把這些料包發給掌鍋的人。油燒到七成熱,下蒜蓉爆香,再扔料包。這下鍋的順序錯一步,味道全變。”
“嬸子交代的我都記在肚皮里,外頭有我盯著,保準出不了岔子。”高鳳端起笸籮往外走。
腳剛跨出門檻,迎面撞上端著大木盆的李春花。
李春花粗壯的身子往旁邊狠扭,盆里洗凈的海蠣子險些潑出去:“小心!差點就撒了。”
高鳳護著笸籮,側身貼著門框往外擠:“媽,你腰有舊傷,穩著點,走路慢點。”
陳桂蘭視線越過門框,落在當院。
洗菜木盆排成三列,切菜案板架滿長條凳,外加新壘的五口大鐵鍋,把原本平整的泥土地占得嚴嚴實實,沒留丁點落腳空地。
遞柴火、端熱水的軍嫂,全靠縮著肩膀在人縫里穿梭。
回想剛隨軍上島,陳桂蘭站在這片泥土地上,只嫌空曠荒涼。
那會兒她在墻根圈地養雞,還覺得這院墻圍得太寬大,聚攏不住人氣。
眼下連那幾只雞鴨都被逼得縮在柴垛頂上,嘎嘎叫著不敢下地。
大寶牽著小寶在堂屋門口探出小腦袋,瞅著院里烏泱泱的人群,小皮鞋愣是沒敢往外邁。
合作社的牌子打響,萬瓶訂單要趕工,過些天咸鴨蛋的活計也得跟上。
單靠自家小院,撐不起鐵錨灣合作社的攤子。
找個機會,看看附近有沒有空地,可以租來做合作社的工坊。
到了傍晚時分,第一批足足五百瓶金沙海鮮醬已經整整齊齊碼放在陰涼的庫房里,另外還有三大缸腌好的咸鴨蛋也全部封了口,貼上了日期的標簽。
斜陽西下,海風吹散了白日的悶熱,到了發工錢的時候。
這是大伙兒最期盼的環節。
八十年代的人實在,干一天活就想看到一天的錢,攥在手里的票子才是最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