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慕遠和尚子圓走后，沈愿也轉(zhuǎn)身欲走，腳步剛邁開，身后便傳來引擎的輕微轟鳴聲。
一輛白色保時捷911緩緩駛?cè)胍暰€，精準(zhǔn)地停在了裴韞硯的賓利旁。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精心妝扮的臉——正是江晚婷。
沈愿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即使昨天只是遠遠一瞥，她也絕不會認(rèn)錯這張臉。
江晚婷今天穿了身香檳色的羊絨套裝，長發(fā)松松挽起，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襯得她肌膚勝雪。
“韞硯哥。”江晚婷的視線先落在裴韞硯身上，聲音輕柔甜潤，帶著點嬌憨的尾音，
“我正好路過附近，想著昨天的事還沒聊完，就過來碰碰運氣。”
裴韞硯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沈愿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閃過的訝異和——不自然。他下意識地側(cè)頭看了沈愿一眼，那眼神復(fù)雜極了。
就是這一眼，讓沈愿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如果問心無愧，何必如此奇怪？
“江小姐。”裴韞硯的聲音恢復(fù)了平靜，但那份客氣里透著顯而易見的疏離，“有事可以電話聯(lián)系，不必特意跑一趟。”
“電話里說不清楚嘛。”江晚婷推門下車，動作優(yōu)雅流暢。
她的目光這才轉(zhuǎn)向沈愿，嘴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這位就是裴夫人吧？久仰大名。”
“裴夫人”三個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尊重？是挑釁？還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嘲諷？
沈愿站在原地，感覺冬日的寒意正順著脊椎一點點爬上來。
她看著江晚婷自然地將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看著裴韞硯微蹙的眉頭，看著這兩人之間那種無法言說的默契——是的，默契，即使裴韞硯表現(xiàn)得疏離，但他們之間顯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也不是普通的商業(yè)往來。
“江小姐。”沈愿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真實，“幸會。”
“沈愿。”裴韞硯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
“這是江家的江晚婷，我們最近有個合作項目在談。”
這個解釋來得太遲，也太蒼白。沈愿想起昨天裴韞硯身上那股香水味，想起他含糊其辭的“保密”，想起尚子圓說的“江家大小姐”——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湊成一幅讓她心寒的圖景。
“那你們聊，我先走了。”沈愿試圖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等一下！”
“裴夫人請留步。”
裴韞硯和江晚婷幾乎是同時開口。兩人對視了一眼，江晚婷笑了笑，搶先說道：
“正好到飯點了，不如一起吃個晚飯？我早就想認(rèn)識裴夫人了，一直沒找到機會。”
她的語氣真誠得無可挑剔，眼神卻若有若無地瞟向裴韞硯，像是在征求同意，又像是在試探什么。
裴韞硯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但他還是順著江晚婷的話說：“一起吧，阿愿。正好有些事可以一起聊聊。”
江晚婷呢？她叫他“韞硯哥”，那種親昵自然得像是叫了千百遍。
“不必了。”沈愿終于抽回手，指尖冰涼，“你們談工作就好，我還有事。”
她轉(zhuǎn)身要走，江晚婷的聲音卻輕飄飄地追了上來：
“裴夫人這么忙嗎？裴總最近可總是一個人吃飯，怪可憐的呢。況且——”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您這么著急走的樣子，難道是有什么...不能說的急事？”
這話說得巧妙極了。
表面上是在開玩笑，實則暗指沈愿心虛躲避。如果沈愿執(zhí)意離開，反倒顯得她小氣多疑，不敢面對。
沈愿的腳步頓住了。
她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江晚婷臉上。
這個女人很美，是那種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被精心呵護出來的美。她的眼神清澈無辜，嘴角的笑意恰到好處，可沈愿在時尚圈摸爬滾打這些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表面無害，背地里不知這樣。
“江小姐這話有意思。”沈愿微微揚起下巴，這個動作讓她整個人顯得挺拔而冷靜，“我有什么可著急的？倒是江小姐，這么關(guān)心別人的家事，不太合適吧？”
江晚婷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fù)如常：
“是我失言了。只是真心想請裴夫人賞光一起吃頓飯，畢竟以后兩家合作的機會還很多。”
她將“兩家合作”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diào)什么。
裴韞硯此時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愿愿，一起吧。有些事情，確實該說清楚了。”
沈愿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她曾以為能看透的眼眸，此刻深邃得讓她心悸。她忽然意識到，這場戲她不得不演下去——如果現(xiàn)在離開，就是認(rèn)輸，就是默認(rèn)自己不敢面對。
“好啊。”她聽到自己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去哪兒？”
最后選定的是一家會員制日料店，隱在市中心的老巷深處，門臉低調(diào)，內(nèi)里卻別有洞天。穿著和服的女侍者引他們進入一間包廂，榻榻米，矮桌，紙門拉上后，外面的一切聲響都被隔絕。
三人落座，氣氛微妙。
江晚婷很自然地坐在了裴韞硯的斜對面，這個位置既不過分親密，又能方便交談。沈愿則坐在裴韞硯身側(cè)，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木質(zhì)調(diào)香水味——他今天特意換回了慣用的那款，像是某種無聲的示好。
“裴夫人喜歡日料嗎？”江晚婷率先開口，姿態(tài)優(yōu)雅地為三人倒茶，
“這家店的廚師長是我從京都請來的，食材都是當(dāng)日空運。”
“我對吃的不挑。”沈愿接過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器溫?zé)岬挠|感，“江小姐費心了。”
“應(yīng)該的。”江晚婷微笑，“畢竟是我唐突邀請。”
點菜的過程短暫而沉默。裴韞硯幾乎沒有看菜單，直接報了幾樣沈愿愛吃的——刺身拼盤要少冰，天婦羅不要蝦，因為她過敏，味噌湯要少鹽。這些細(xì)節(jié)他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比沈愿自己記得還牢。
江晚婷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zhuǎn)了轉(zhuǎn)，笑意更深了些：“裴總真體貼。”
“習(xí)慣了。”裴韞硯簡短回應(yīng)，將菜單遞給侍者。
第一道前菜上來時，包廂里的空氣已經(jīng)凝固到近乎實質(zhì)。
沈愿小口啜著茶，等待著。她知道，總有人會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