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瑤一句話，讓程司白的心情雪上加霜。
雖然事情不是他主導(dǎo)，但他是知情者、幫兇。
被煩躁包圍，他提前下了班。
回到家，客廳里空無一人。
如果不是餐桌上飯菜已經(jīng)備好，他會懷疑，這棟房子是不是只有他。
和中午不同，晚上是標準的四菜一湯。
熱菜板開著，飯菜全是合適溫度。
他朝廚房看去，完全能想象到，女人在里面忙碌的模樣。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進艙的應(yīng)該是她兒子，過了今天，他們母子就能進入另一段人生。
現(xiàn)在，一切都成了未知數(shù)。
他坐下吃飯，明明都是和他胃口的菜，他卻沒吃兩口。
孟喬只在工作時間上樓，其余時候，她不會多走一步。
程司白回來了，她就不打算上樓，晚餐明早再收拾。
雨已經(jīng)停了，她正想著如何哄小澈把小貓放走。
忽然，手機響起。
程司白打開的。
她接起來，“喂？”
男人聲音淡漠，“拿上紙筆，到我書房來。”
說完，掛斷。
孟喬一下子坐直了。
她估計程司白是有關(guān)于德語的工作要她做，可他給她的那些資料她還沒看完。
就像是學(xué)生時代，老師布置了昨夜她沒做，卻突然被檢查，孟喬的神經(jīng)一下子緊張起來。
她安頓好小澈，忐忑地上樓。
敲開書房門，她小心走進去。
程司白坐在電腦后，正戴著耳機打電話。
余光掃到她，他用下巴點了點他身邊位置。
孟喬發(fā)現(xiàn)，那里多了張椅子。
她不明所以，更加忐忑。剛走過去坐下，程司白摘下了耳機，對她說：“我等會兒有個會議，你來做會議記錄。”
孟喬說：“我沒做過……”
“不用太專業(yè)，按照我給你的樣本來。”
孟喬：“……”
你給的樣本我還沒看完。
程司白看出她緊張，想了想，降低了點要求：“你第一次做，能做到樣本的一半水準就行。”
孟喬更緊張了。
但她不敢說，程司白在工作的時候，給人的壓迫感特別強。
而且她抱有僥幸心理，雖然資料她只看了一部分，但說不定她能做到一半水準呢。
她默默拔出筆。
結(jié)果，筆沒墨了。
她心頭一緊，趕緊在紙上快速滑動，希望能把最后那點墨壓出來。
可惜，紙上一片空白。
她張了張口，想跟程司白借筆，發(fā)現(xiàn)他認真盯著屏幕，已經(jīng)準備開始會議。
而且，他提前叮囑過紙筆，她還拿了只沒墨的筆。
孟喬家庭特殊，上學(xué)時代常常缺東少西。
好的老師會照顧她，不知情的老師甚至?xí)诳嗨?/p>
有段時間，她很怕上英語課，因為當(dāng)時的英語老師要求用不同顏色的筆去標注重點，而她常常只有兩只筆，一紅一黑。
有一次，她連紅筆都沒油了。
老師經(jīng)過她身邊，用溫柔的語氣說：“這么厲害啊，一支黑筆，能分得清老師說的那么多重點呢。”
她雖然小，但聽得出深意，當(dāng)場臉就漲紅了，只能盡量低頭，裝不明白。
時隔多年，遇到這種事，她還是立刻緊繃起來。
“沒問題的話，我開始了。”程司白說。
孟喬咬唇，硬著頭皮開口：“能借我一支筆嗎？”
程司白看了她一眼。
孟喬臉上一熱，不受控地覺得難堪。
短短一瞬，她感覺空氣都凝固了。
接著，男人收回視線，隨意將一只鋼筆放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
“筆筒里還有簽字筆，自已拿。”
他口吻平淡，沒有多余關(guān)照，也沒有不善的嫌棄。
孟喬吞了口口水，平靜下來。
她沒用那只鋼筆，而是取了一只最普通的簽字筆。
“……謝謝。”
程司白沒在意她，按下接通鍵，開始了會議。
對面畫面投在對面墻上，同時，他和孟喬的臉也出現(xiàn)在鏡頭中。
對面是個標準會議室，一大半都是白人，為首的男人很年輕，看上去是混血。
見程司白身邊有個女人，對方挑了下眉。
程司白提前介紹：“我的助理，喬。”
孟喬不由得坐直一些。
對面男人聽說是助理，眼里興味頓時散去。
他們討論的項目是有關(guān)于靶向藥的，針對治療晚期胃癌。
因為母親的緣故，孟喬對胃癌這種字眼很敏感。
她看了眼程司白。
他念大學(xué)時，她只知道他讀的是臨床醫(yī)學(xué)，后來主攻外科，之前提到兩個孩子的病情時，她下意識以為他的研究方向跟白血病有關(guān)。
卻沒想到，是胃癌。
開始之前，對面男人用一口流利德語問他：“朵朵進艙了嗎？”
孟喬下意識抬頭。
程司白余光掃到她，沉默一陣。
但事已至此，而且他們也已經(jīng)達成共識，他沒必要欺瞞她。
“進了，后天做手術(shù)。”
孟喬身形一頓。
怎么會？
趙述安明明說……
她腦子一下全亂，面對本來就生僻、專業(yè)的用詞，更加沒了主意。
紙上，落筆凌亂。
程司白一旦進入工作，就不會多想其他。
更何況，他覺得孟喬該有這種心理準備。
所以他沒在意孟喬，全神貫注討論問題，兩個小時下來，一口水都沒喝，依舊神采奕奕。
一旁，孟喬完全不同。
她心態(tài)崩壞，還要保持高度緊張，整個人就像是從水里爬上來的，出了一身汗，臉色蒼白異常。
“程，你的助手看上去不太好。”對面男人忽然提醒。
孟喬垂眸，正匆忙涂抹掉一些錯誤。
程司白瞥她一眼，發(fā)現(xiàn)了她額頭的汗。
他擰了擰眉。
“程？”對面叫他。
他看了眼進度，勉強達標。
“今天先到這里。”
對面人眼里閃過詫異，然而不等他多問，程司白已經(jīng)將鏡頭關(guān)閉，切換成線上文字交流。
耳邊德語消失，孟喬恍惚一陣，只是抬頭，便覺得頭暈?zāi)垦＃矍鞍l(fā)黑。
咚咚。
程司白用指節(jié)敲了兩下桌面。
她勉強回神，猶豫著，將手里的記錄放在了桌面上。
程司白看她的表現(xiàn)，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
看到內(nèi)容，眉頭還是皺死了。
他知道她的德語水準，如果按照面試那天的發(fā)揮，加上那些資料，不可能寫出這種東西。
無非是她走神，加上資料沒看。
他毫不掩飾不悅，將她的本子丟在了桌面上。
孟喬的心跟著一震。
她下意識攥緊了筆。
工作如何，她已經(jīng)顧不上，她現(xiàn)在最想知道的，是不是那個孩子真的進艙了。
然而她不能情緒過激，否則就會暴露，她同意程家的小孩插隊，只是緩兵之計，實則是在背后搞小動作。
程司白目不斜視，沉聲道：“資料都看完了？”
孟喬語塞。
程司白臉色更沉。
片刻后，他轉(zhuǎn)臉看她，“朵朵的確已經(jīng)進艙了。”
“我以為你早有準備，關(guān)于配型，我們難道不是已經(jīng)達成共識了？”
孟喬感覺胸口憋悶得厲害，慌亂，絕望，聽到他冷漠平靜的話，她心底沖動又涌出來，想問問他，如果自已的孩子被插隊，被人奪走活下去的機會，他是不是也能和平地跟“敵人”達成共識。
但她不能。
具體情況，她得找趙述安確認。
她張了張口。
程司白卻已經(jīng)收了視線，沉沉道：“如果你是受到朵朵進艙影響，所以才走神，我可以理解你一次，下不為例。”
“但如果不是因為朵朵，交出這種記錄稿，就完全是你的專業(yè)和態(tài)度問題。我當(dāng)初給你工作機會，不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純屬是因為你的能力。同樣的，我希望你也能記住，工作是工作，私情是私情。”
他轉(zhuǎn)向孟喬，聲音冷漠：“拋開孩子，我們之間沒有私情。你沒有理由，敷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