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乾清宮內(nèi)氣氛凝重。
皇帝高坐龍椅，面色鐵青，胸膛起伏，顯然在強壓怒火。
御案之上，赫然擺著那個紫檀木匣以及其中所有“證物”。
黃錦當?shù)铌惽椋瑢ⅰ鞍l(fā)現(xiàn)”經(jīng)過、“證物”內(nèi)容一一稟明，言辭鑿鑿，悲憤激昂，直指淑貴妃“勾結(jié)外臣，交通邊將，私蓄逾制之物，其心不軌，動搖國本！”
“陛下！”黃錦最后伏地大哭，“老奴萬死！竟讓此等禍患藏于宮闈，危及陛下與太子！懇請陛下，嚴懲不貸，以正宮規(guī)，以安天下！”
殿中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又悄悄瞥向站在旁邊的楊博起。
皇帝顫抖著手，拿起一封“密信”，看了幾眼，猛地將其摔在地上。
“賤人！安敢如此！”皇帝厲聲咆哮，因憤怒嘶啞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朕待你不薄！立你為貴妃，立你子為太子！你竟敢私通外臣，詛咒于朕，圖謀不軌！你眼里還有沒有朕，有沒有這大明的法度綱常！”
他劇烈咳嗽起來，旁邊太監(jiān)慌忙遞上參茶，被他一把推開。
喘息稍定，皇帝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殺意：“傳朕旨意：皇貴妃沈氏，德行有虧，勾結(jié)外臣，私蓄逾制，心懷怨望，圖謀不軌，十惡不赦！著即廢去貴妃位份，貶為庶人，打入北三所冷宮！”
“太子朱文盛，年幼無辜，然生母如此，不宜再居東宮，暫交賢妃撫育看管！”
“鎮(zhèn)北侯沈元平，即刻卸去宣大總督一職，交出印信兵符，回京聽候勘問！”
“內(nèi)閣大學士林維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璟，即刻停職，交三法司會審查辦！一應涉案人等，嚴懲不貸！”
圣旨一下，震得整個朝堂搖搖欲墜！
廢貴妃！易太子撫養(yǎng)！奪邊將兵權(quán)！逮問清流領(lǐng)袖！
這哪里是處置后宮婦人，分明是向著以楊博起為核心的政治聯(lián)盟，揮出了最兇狠的一刀！
淑貴妃是楊博起在宮內(nèi)的支柱；太子是其政治投資的未來；沈元平是其最強大的外援和武力保障；林、王二人是清流中較為中立、可爭取的重臣，且王璟正是王貴人之叔父！
矛頭雖指淑貴妃，但每一箭，都精準地射向了楊博起的要害！
朝堂之上，楊博起一系的官員面色慘白，汗出如漿。
與黃錦親近者，則面露快意。
更多人則是驚懼交加，低頭屏息，生怕被這滔天巨浪卷入。
皇帝說完，冰冷的目光掃過下方，最后定格在楊博起身上，聲音帶著刻意的緩和，卻更顯殺機四伏：“楊愛卿，你執(zhí)掌東廠，監(jiān)察不法。此事，你看該如何處置？”
這是逼他表態(tài)，更是將他一軍。
若他求情，便是同黨；若他附和，便是自斷臂膀，寒了所有盟友的心。
皇上的屠刀，已然降臨。
苦心經(jīng)營的聯(lián)盟面臨分崩離析，多年謀劃可能毀于一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依舊站得筆直，面色沉靜得可怕的緋袍宦官身上。
楊博起緩緩出列，撩袍跪倒，動作一絲不茍。
他抬起頭，迎向皇帝冰冷審視的目光，聲音清晰平穩(wěn)，回蕩在死寂的乾清宮中：“陛下，后宮之事，干系重大，既有物證，自當嚴查。”
“然，僅憑數(shù)封無頭密信與些許物件，便廢貴妃、移太子、奪大將、逮重臣，恐難服眾，亦易傷及無辜，動搖國本。”
他頓了頓，在皇帝驟然變得銳利的目光中，繼續(xù)道：“臣，東廠提督楊博起，懇請陛下，將此案所有物證、書信，交由三法司、宗人府、東廠、錦衣衛(wèi)、及欽天監(jiān)，五司會審，公開勘驗。”
“對筆跡、對紙張墨跡年份、對器物來源、對夾墻構(gòu)造乃至長春宮一應人員，進行徹查。”
“十日為期，必給陛下，給天下人，一個明明白白的結(jié)果！”
“若貴妃果真罪孽深重，臣，第一個請陛下嚴懲不貸！”
“但若……”他目光掃過一旁垂首的黃錦，聲音陡然轉(zhuǎn)冷，“若是有人膽大包天，行構(gòu)陷栽贓之舉，離間天家親情，構(gòu)陷朝廷重臣，其心可誅，其罪當滅九族！臣，亦必為陛下，揪出此賊，以正朝綱！”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沒有求情，沒有退縮，只有將一切攤開在陽光下的要求，和對“構(gòu)陷者”最嚴厲的警告。
朝堂之上，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楊博起，這是要硬碰硬，在絕境中，為自己，也為盟友，殺出一條生路！
皇帝死死盯著楊博起，胸膛起伏，眼中怒意與殺機交織，最終化為一片寒意。他緩緩開口：“好！朕就依你！五司會審，十日為期！朕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明明白白’的結(jié)果！退朝！”
圣袖一拂，皇帝起身，在太監(jiān)攙扶下，離開了乾清宮。
……
東廠衙署，密室，燈火徹夜通明。
楊博起坐鎮(zhèn)中樞，一道道指令發(fā)出。他神色沉靜，唯有眼底深處跳動著冷冽的光。
“子騫，”楊博起看向馮子騫，目光銳利，“筆跡模仿者，木匣來源，紙張墨跡，三日內(nèi)，我要看到確鑿的證據(jù)鏈。”
“人若死了，就找與他關(guān)聯(lián)最深的人。物若有異，就追到它的源頭。”
“督主放心。”馮子騫拱手，眼中閃過精光，“模仿秀才好找，這等有特殊手藝又落魄的人，圈子不大。”
“至于東西……只要它在這世間存在過，就必留痕跡。屬下親自去辦。”
馮子騫領(lǐng)命而去，身影沒入夜色。
他先動用了東廠在京城三教九流中的所有眼線，不過一日，便鎖定了西城一個靠替人代寫書信、偶爾模仿筆跡賺點外快的落魄老秀才。
然而，當他們趕到時，老秀才已暴斃家中，死狀似是急病，但馮子騫一眼看出是中毒。
他不動聲色，控制現(xiàn)場，仔細搜查，在老秀才床底一塊松動的磚下，找到一個油布包，里面是幾張臨摹女子筆跡的草稿，以及一小錠特殊的徽墨——正是用來偽造“密信”的同款。
更重要的是，他從老秀才哭暈過去的情婦口中套出，前幾日有個“宮里貴人”派來的管事，給了老秀才一大筆錢，讓他仿寫幾封信，還帶來了樣本和專用紙墨。
那管事右手缺了小指，這個特征，很快與黃錦外宅一個管事的形象對上了。
與此同時，馮子騫手下最精于鑒別的檔頭，對“玉版箋”和木匣進行了徹底檢查。
“玉版箋”的質(zhì)地、簾紋、水印，被與內(nèi)務(wù)府留存的樣品對比，確認是三年前最后一批的庫存貨，當時因工藝微瑕并未發(fā)放各宮，記錄顯示后來“損毀處理”。
而信中提到“今春與沈侯爺提及邊關(guān)互市利弊”，此事發(fā)生在去年秋天，時間對不上。
裝信的木匣，其上的南洋香漆氣味獨特，經(jīng)查是去歲暹羅進貢的少量珍品，皇帝賞賜給了幾位近臣和黃錦。
漆工手法也帶有明顯閩粵特色，而黃錦的心腹太監(jiān)中，正有一人是福建人，其弟在京經(jīng)營漆器鋪子。三條物證線索，都指向了黃錦的勢力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