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沉默片刻，道：“侯爺與國公爺厚愛，楊某感激不盡。然，此事關(guān)乎國本，兇險萬分，不可操之過急。”
“如今劉瑾、朱文杰雖除，但朝局未穩(wěn)。黃錦暫代司禮監(jiān)，此人深不可測，未必全心向皇上，但也絕不會輕易倒向你我。”
“駱秉章執(zhí)掌錦衣衛(wèi)，和我雖關(guān)系極好，但對皇上忠心耿耿。”
“吏部高明、禮部徐坤等人，雖曾附逆，但皇上已赦其罪，他們?yōu)楸碇倚模貢浪勒驹诨噬夏沁叄蔀槟阄易枇Α！?br/>“更麻煩的是，御馬監(jiān)、內(nèi)官監(jiān)等要害衙門，皇上近日已悄然換上了他自己信重的人。”
“我們?nèi)舸藭r妄動，名不正言不順，成功希望渺茫，一旦失敗，便是萬劫不復(fù)，更會連累文盛。”
沈元平眉頭緊鎖：“那依督主之見？”
楊博起目光幽深：“等，并暗中準備。皇上既要我用東廠這把刀，我便暫且為他所用，借清查逆黨之名，安插自己人手，增強實力。”
“侯爺與國公爺在軍中，亦需穩(wěn)住局勢，籠絡(luò)將心，但切不可露出絲毫異樣。”
“文盛年紀尚小，我們有的是時間。要讓他名正言順地繼位，就不能留下任何‘逼宮’‘弒君’的把柄。”
“我們要等的，是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皇上自然龍馭上賓，而朝野人心又盡歸文盛的時機。”
“屆時，黃錦、駱秉章等人，見大勢所趨，未必不會做出明智選擇。高明、徐坤之流，不過是墻頭草罷了。”
“自然龍馭上賓……”沈元平眼中光芒閃動，“督主思慮周詳，沈某佩服。只是，皇上經(jīng)此一事，恐怕防范更嚴，這‘自然’二字，談何容易？”
“且他若在‘自然’之前，先對你我下手，又當如何？”
楊博起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所以，我們要讓他‘放心’，讓他覺得一切盡在掌控。我要讓他看到，我楊博起，只是一把好用但無威脅的刀。”
“至于他何時‘自然’……皇上龍體，終究是傷了根本。宮中醫(yī)術(shù)最高者，算上那些太醫(yī)，不謙虛的說一句，只怕沒人能在我之上……”
沈元平看了楊博起一眼，從對方平靜的眼眸中，他看到了一種深沉的決絕與耐心。
他舉起酒杯：“督主既有成算，沈某便拭目以待。北疆邊軍，永遠是大周屏障，也永遠是太子殿下最堅實的后盾！”
兩只酒杯，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一碰。無聲的盟約，在這寂靜的深夜里達成。
……
鎮(zhèn)北侯府的密談，為楊博起指明了方向，也讓他肩頭的壓力更重了幾分。
與沈元平、慕容山這等手握重兵的勛貴結(jié)盟，固然是強大助力，但也意味著他必須展現(xiàn)出足夠匹配的膽魄與手腕。
回到東廠衙署，楊博起并未休息，而是連夜召來了雷橫、馮子騫、趙德福三人。
他們是東廠最早跟隨楊博起的班底，歷經(jīng)生死，如今劉謹?shù)古_，東廠權(quán)力洗牌，正是他們出頭之時。
“督主，您吩咐！”雷橫性子最急，率先抱拳。
楊博起目光掃過三人，沉聲道：“皇上已命我全權(quán)整頓東廠，肅清劉謹余毒。此乃圣意，亦是機遇。我要你們?nèi)耍纯唐穑止軚|廠三大要害。”
他看向雷橫：“雷橫，你為刑名千戶，掌刑獄、緝拿、審訊。東廠詔獄里那些劉謹?shù)乃乐遥€有這些年跟著他作惡多端的，名單在這里。”
他遞過一份卷宗，“三日內(nèi)，我要看到他們?nèi)肯陋z。其中，這十二人，”他手指在名單上劃過幾個名字，“需在獄中‘暴病而亡’，做得干凈些，但要讓人知道，他們是畏罪自盡。”
“得令！督主放心，包在俺老雷身上！”雷橫接過卷宗，眼中兇光一閃。
他本就好殺伐，這等清洗異己的差事，正合他胃口。
楊博起又看向馮子騫：“子騫，你心思縝密，為偵緝千戶，掌偵訊、刺探、線人。我要你重建東廠對京畿乃至天下的偵緝網(wǎng)絡(luò)，清除劉謹舊有眼線，安插我們的人。”
“尤其要注意宮中、各王府、六部九卿府邸的動靜。經(jīng)費、人手，我會撥給你。但記住，要隱秘，要可靠。”
馮子騫穩(wěn)重拱手：“屬下明白。定會織就一張只屬于督主的耳目之網(wǎng)。”
最后是趙德福：“德福，你還是負責文書檔案、對外聯(lián)絡(luò)。東廠歷年積存文書檔案不少，其中必有劉謹及其黨羽不法之證據(jù)，也可能有對我們不利的東西。”
“我要你帶可靠之人，仔細梳理，有用的歸檔密存，不利的銷毀。”
“同時，東廠與各衙門的公文往來，對外的事務(wù)接洽，也由你負責。務(wù)必讓東廠上下，文書清明，對外無懈可擊。”
趙德福點頭：“督主放心，應(yīng)對各個衙門之事，屬下最是在行。定會理得清清楚楚，絕無紕漏。”
“好。”楊博起頷首，“此外，東廠經(jīng)歷此番動蕩，人手短缺。我已命人從各地選拔了一批‘身家清白、忠心可靠’的良家子弟，不日便會送來。”
“你們?nèi)素撠熆己耍ㄟ^的，便補充進來。還是那句話，寧缺毋濫，首要的是忠心，其次是能力。”
他所謂的“良家子弟”，自然是墨玉夫人和吳秋雁從幽冥道暗樁、以及散布在各地的齊王舊部子弟中精心挑選出來的，忠誠與能力皆有保障。
經(jīng)此一番整頓，東廠的骨架，便將牢牢握在他楊博起手中。
三人領(lǐng)命而去，步履匆匆。東廠的夜晚，注定無眠。
沒過多久，詔獄中便傳來哭嚎與鎖鏈聲，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劉謹黨羽紛紛落網(wǎng)。
雷橫親自坐鎮(zhèn)刑房，用他特有的“效率”讓一些人“開口”，又讓另一些人永遠“閉口”。
馮子騫的影子滲透進京城的各個角落，趙德福的書房中，燈火徹夜不熄。
楊博起坐鎮(zhèn)中堂，聽著各處報來的消息，審閱著重要文書，神色平靜。
他就是要讓皇帝看到，他這把刀，磨得很快，用得很勤。至于這刀鋒最終指向誰，那就未必是皇帝能完全掌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