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沈元平，楊博起獨立院中，望著綏遠城沉沉的夜空。
星光黯淡，云層低垂，預(yù)示著一場更大的風(fēng)雨即將來臨。
賀蘭梟的反撲，比他預(yù)想的來得更猛。朝野、邊境、民間，三線施壓，確實讓他感受到了壓力。
但這壓力之下，也透著賀蘭梟的恐懼。
秦百川這根臂膀被斬，確實傷到了他。他越是瘋狂反撲，越說明他心虛，越說明楊博起查的方向?qū)α恕?br/>“大人，”蘇月棠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后，手中捧著一件外袍，輕聲提醒，“夜寒露重，您傷體初愈，還需保重。”
楊博起轉(zhuǎn)過身，接過外袍披上，低聲道：“我沒事。倒是你，近日盡量不要獨自外出。賀蘭梟恐怕已注意到你了。”
蘇月棠點點頭：“民女曉得。只是……父親他……”
“放心。”楊博起打斷她，“玉礦舊坑和金沙別業(yè)，我已加派人手暗中監(jiān)視。一旦確認令尊所在，我必設(shè)法營救。”
“眼下，我們需先應(yīng)付賀蘭梟的明槍暗箭。三日后巡視邊市，你隨我同行，一切小心。”
“是，大人。”蘇月棠應(yīng)道，心中五味雜陳。
……
三日后的清晨，綏遠城東的“互市集”比往日更加熱鬧了幾分。
欽差大人“病愈”后首次公開露面，巡視邊市，體察民情，這消息早已傳開。
商賈們早早將貨攤整理得井井有條，各族行人摩肩接踵，都想一睹這位年輕欽差的風(fēng)采。
楊博起一身靛青常服，外罩墨色披風(fēng)，雖面色仍有些許蒼白，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穩(wěn)，在一眾護衛(wèi)簇擁下步入市場。
他身側(cè)落后半步，跟著一位面容普通、作醫(yī)士打扮的青年，正是易容后的蘇月棠，低眉順目，背著一個藤編藥箱。
周挺、趙虎一左一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沈元平派來的一隊精悍兵卒，則身著便服，散入人群暗中警戒。
賀蘭梟早已帶著幾個掌柜模樣的人，滿面春風(fēng)地候在市場入口。
見到楊博起，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態(tài)度恭謹至極：“草民賀蘭梟，恭迎欽差大人蒞臨互市集！大人病體初愈，便不辭辛勞視察民情，實乃我北境百姓之福！”
“賀蘭先生不必多禮。”楊博起虛扶一下，語氣平淡，“本官既奉皇命巡視北境，自當盡察民情，通商利市，亦是國計民生之要。今日只是隨便看看，賀蘭先生不必拘束。”
“是，是，大人請。”賀蘭梟側(cè)身引路，臉上笑容無懈可擊，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寒。
互市集規(guī)模頗大，分作數(shù)區(qū)。
皮毛、牲畜、鹽茶、布帛、鐵器、藥材……各類貨物琳瑯滿目，漢、蒙、回等各族商人混雜，討價還價聲交織一片，充滿了邊塞特有的活力。
楊博起看似隨意漫步，實則目光如炬，尤其在意那些管制物品的攤位。
在一處販賣鐵器的攤鋪前，他駐足拿起一把新打的腰刀，指節(jié)輕彈刀身，發(fā)出清越之聲。
“這刀鋼口不錯，是本地所產(chǎn)？”楊博起狀似無意地問。
攤主是個黑臉膛的漢子，賠笑道：“回大人話，小人是替東家看攤的，這刀是從南邊運來的好鐵，咱們這兒匠人打的。”
賀蘭梟適時插話，指著不遠處一個更大的鋪面道：“大人，那邊是草民名下‘通源號’的貨棧，里面也經(jīng)營些鐵器，都是從官府指定的工坊合規(guī)采購，均有路引憑證，賬目清晰可查。大人若有興趣，可移步一觀。”
楊博起點點頭，隨著賀蘭梟來到“通源號”貨棧。
果然，里面陳列的鐵器種類更多，從農(nóng)具到兵刃皆有，賬目也擺得整整齊齊。
賀蘭梟親自講解，何處購鐵，何處加工，何時入庫，何時出售，流向何處，說得頭頭是道，毫無破綻。
蘇月棠跟在后面，目光掃過那些藥材攤鋪。
她注意到，幾樣邊地緊缺、朝廷明令限制出關(guān)的藥材，如黃連、大黃、乃至少量制作金瘡藥所需的乳香沒藥，在這里的攤位上卻并不少見。她默記于心，并未出聲。
巡視一圈，楊博起對賀蘭梟的經(jīng)營“合規(guī)”表示了初步認可，賀蘭梟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周圍一些原本觀望的商賈，神色也放松了些。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市場東北角，一處販賣皮毛的攤位旁，幾名原本蹲在地上翻看皮子的“韃靼商人”突然暴起！
他們丟開手中的皮貨，從皮袍下抽出鋒利的彎刀，口中發(fā)出怪異的呼哨，直撲被眾人簇擁在中心的楊博起！
幾乎同一時間，市場西側(cè)、南側(cè)幾處堆放草料布匹的角落，猛地竄起數(shù)團火光，濃煙滾滾，彌漫開來！
人群大嘩，驚叫聲響成一片，原本井然有序的互市集頓時陷入混亂！
“有刺客！保護大人！”周挺厲聲大喝，腰間長刀已然出鞘，一步跨前，刀光卷向沖在最前面的兩名刺客。
趙虎更是怒吼一聲，揮拳砸向另一側(cè)撲來的敵人，拳風(fēng)剛猛，直接將一名刺客震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沈元平派來的便衣兵卒反應(yīng)極快，迅速收縮陣型，將楊博起、蘇月棠護在中間，同時分出人手撲向起火點，試圖控制火勢，疏散人群。
楊博起在遇襲瞬間，已將蘇月棠拉至身后，自己擋在前面。
他目光冷靜地掃過混亂的現(xiàn)場，這幾名“韃靼商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刀法路數(shù)雖刻意模仿草原風(fēng)格，但細微處仍可見中原武學(xué)的根基，絕非普通馬賊。
而且選擇的時機、地點，以及縱火制造混亂的手法，顯然是精心策劃，旨在渾水摸魚，一擊必殺。
賀蘭梟早已“驚慌失措”地躲到了自家護衛(wèi)身后，連聲高呼：“有刺客！快！快保護欽差大人！抓刺客！”
他帶來的護衛(wèi)也拔出兵器，卻似乎被混亂的人群和濃煙阻隔，一時難以靠近戰(zhàn)圈。
“嗖——！”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簧響動，混在周圍的嘈雜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但楊博起修煉《陽符經(jīng)》，耳力目力遠超常人，瞬間捕捉到那一縷破空尖嘯——來自側(cè)后方一處販賣雜貨的攤位棚頂！
一支烏黑短小的弩箭，在濃煙的掩護下，直射楊博起后心！
角度刁鉆，時機歹毒，正是他剛剛揮袖拂開一名刺客劈來彎刀，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
“大人小心！”一直緊張關(guān)注著楊博起周圍的蘇月棠，幾乎在弩箭出現(xiàn)的剎那便已瞥見那道烏光。
她來不及思考，驚呼聲中，身體已本能地向前一撲，想要推開楊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