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腳醫(yī)生走后，屋里一時(shí)靜下來，只剩灶臺那邊傳來的輕響。
王嬸一大早，就去隔壁村走親戚了。
宋南枝把面條端上桌，又盛了一碗面湯，擱在沈延庭面前。
“先吃飯。”她說。
沈延庭看了一眼那碗面，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菜葉，只零星幾點(diǎn)油花。
他沒動筷子，目光落在宋南枝臉上。
“你們平時(shí)......就吃這個(gè)？”他忽然問，語氣說不上是關(guān)心還是別的。
宋南枝正低頭吹著碗里熱氣，聞言抬起眼。
“不然呢？村里的日子，就這樣。”
紅旗村地方偏遠(yuǎn)，山疊著山，出去一趟不容易。
又不像舟島那樣靠海，見不著腥氣，能吃的，就那么幾樣。
沈延庭喉結(jié)動了動，“孩子呢？”
“有奶。”宋南枝簡短答了。
沈延庭：......
他瞬間收回眼神，生怕瞄到不該看的地方。
宋南枝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吃你的。”
說完，她用筷子挑起面條，吹涼了才送進(jìn)嘴里。
沈延庭端起碗，面條入口時(shí)，總覺得有種隱約的辛辣感。
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他幾口扒完，碗底空了，才回味起來，竟是野姜的味道。
這年頭，姜很金貴。
“哪兒來的姜？”他放下碗，問道。
宋南枝也吃完了，正收拾碗筷，隨口道，“后山采的。”
其實(shí)，是靈泉空間里的。
她頓了頓，看他一眼，“你腿傷寒氣重，得驅(qū)一驅(qū)。”
沈延庭一愣。
他盯著她轉(zhuǎn)身去灶臺邊的背影。
這么瘦瘦小小的一個(gè)人，帶著倆孩子，還能記得去后山給他采野姜？
“多管閑事。”他忽然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宋南枝聞言動作沒停，只輕飄飄回了一句，“那你別喝。”
沈延庭被噎住。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那碗湯，確實(shí)讓他舒坦不少。
他別開臉，看向炕上兩個(gè)并排躺著的小家伙。
龍鳳胎，還是很少見的。
男孩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房梁，小手在空中抓撓。
女孩還睡著，小臉紅撲撲的。
“他們......”沈延庭喉嚨發(fā)干，“叫什么名字？”
宋南枝擦干手，走過來把安安抱起來。
“這是哥哥，叫安安，大名沈屹川。”
“妹妹叫寧寧，大名沈聽瀾。”
她說完，抬眼看他，“是爺爺起的。”
沈延庭蹙了下眉。
爺爺？
“你倒是會編。”專挑他的軟肋。
他壓下心頭的煩躁，語氣又帶上了刺，“連名字都編得像模像樣。”
宋南枝給安安換了尿布，把他放回炕上，這才轉(zhuǎn)過身，直視沈延庭。
“沈延庭。”她直接叫他的名字，“我要是想編，大可以編得更像。”
“當(dāng)初是你說多生幾個(gè)才好的，現(xiàn)在，倒不認(rèn)賬了。”
“你在衛(wèi)生所，問人家老醫(yī)生，怎么才能......更容易懷上。”
“是不是有的姿勢，更......”
“夠了！”沈延庭猛地打斷她，聲音都變了調(diào)。
他耳根有點(diǎn)泛紅，胸膛起伏。
“你......你一個(gè)女同志，是怎么臉不紅心不跳，把這些話掛嘴邊的！”
“我？”宋南枝微微偏頭，語氣無辜得很。
“沈團(tuán)長，你失了憶，怎么倒顯得我像個(gè)流氓了？”
她低下頭，又小聲嘀咕了一句。
“明明是你以前......老愛掛嘴邊的話。”
沈延庭徹底噎住，臉上紅白交錯，一個(gè)字也擠不出來。
這女人......到底是個(gè)什么路數(shù)！
宋南枝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看進(jìn)他眼底。
“你現(xiàn)在不信，我說什么都多余。”
她說完，不再看他，拿起角落里一個(gè)小竹籃。
里面是幾件待縫補(bǔ)的衣裳，還有塊滌卡布，是要給翠蘭弟弟做衣服用的。
她在工作臺前坐下，攤開布，拿起劃粉和尺子。
陽光正好照在她手上，那雙手細(xì)嫩，不像是干活的料。
卻穩(wěn)得很，劃粉在布面上利落地劃出線條。
沈延庭靠在炕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手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宋南枝忽然開口，頭也沒抬，“腿還疼嗎？”
沈延庭正盯著她出神，聞言下意識答道，“還好。”
“嗯。”宋南枝應(yīng)了一聲，“疼也別硬撐，等會給你換藥。”
“用我的‘土方子’？”
她說完，頓了頓，又補(bǔ)了一句，“不過......你要是嫌棄，就換赤腳醫(yī)生的藥粉。”
沈延庭不傻，聽得出她話里的嘲諷，眉心蹙起。
“用不著。”他硬邦邦地說，“哪個(gè)見效，就用哪個(gè)。”
宋南枝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
又過了一會兒，沈延庭看著她在布料上飛針走線，忍不住又問。
“你......真會做衣服？”
宋南枝這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傻子。
“不然呢？”
沈延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是說......你一個(gè)城里來的，手藝倒挺像樣。”
“在滬市學(xué)的。”宋南枝垂下頭，手指捻著布料邊緣，“還......拿過一個(gè)獎。”
她聲音輕了些，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話說完，屋里靜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領(lǐng)獎那天，第一個(gè)念頭，就是要拿給他看。
他說過，比賽完就會來接她。
可后來......
宋南枝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延庭臉上，很淡地彎了一下嘴角。
沒想到，是以現(xiàn)在這種方式，告訴他......
沈延庭盯著她手下漸漸成型的衣裳，那利落的針腳，還有時(shí)新的樣式。
確實(shí)不像鄉(xiāng)下土裁縫的手藝。
他開口道，語氣里帶混不吝的。
“滬市來的......大獎得主？”他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
“跑到這山旮旯里給人縫補(bǔ)衣服？圖什么？”
“這兒要啥沒啥，連塊像樣的布料都難尋，屈才了吧？”
宋南枝剛好剪斷線頭，聞言，捏著針的手頓了頓。
她抬起頭，沒直接回答，而是將手里那件快要做好的衣服，拎起來。
對著沈延庭比了比肩寬。
這才把目光落在沈延庭臉上，看了他兩秒，“找你啊。”
三個(gè)字，平平淡淡，沒有任何修飾，甚至沒什么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