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五年春,邊關傳來急報,沈壑率軍深入敵境,遭遇埋伏,糧草被燒,身負重傷,危在旦夕。
消息傳到京城時,岳梨棠正在賬房看賬本。
她手里的筆一下子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傳信的副將跪在地上,聲音哽咽:“夫人,將軍他……快不行了。”
岳梨棠站起來,又坐下。
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然后她站起來,往外走。
“備馬。”
一個時辰后,岳梨棠已經換上了一身男裝。
她讓人召集府里所有的大夫,又讓人把庫房里存的糧草全部裝車。
沈壑巖聞訊趕來,看到她的打扮,愣住了。
“嫂子,你這是……”
岳梨棠一邊系腰帶一邊道:“去邊關。”
沈壑巖急了:“邊關危險!你一個女人家……”
岳梨棠回頭看他,目光凌厲。
“你大哥快死了。你讓我坐在這里等著?”
沈壑巖被她噎住,說不出話。
岳梨棠翻身上馬。
“告訴皇后娘娘,我去邊關了。讓她別擔心。”
馬蹄聲響起,她帶著一隊人馬,絕塵而去。
沈壑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從京城到邊關,快馬加鞭也要半個月。
岳梨棠幾乎沒合眼。
白天趕路,晚上清點糧草,查看大夫們帶的藥材。
隨行的人勸她歇歇,她搖頭。
“他等不了。”
到達邊關大營那天,下著大雨。
岳梨棠渾身濕透,卻顧不上換衣裳,直奔中軍大帳。
帳外,幾個副將正圍著,臉色凝重。
“夫人!”有人認出了她,驚呼出聲。
岳梨棠一把掀開帳簾。
帳內,沈壑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身上的傷口雖然包扎著,但血還在往外滲。
岳梨棠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她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燙得嚇人。
“大夫!”她回頭喊,“進來!”
隨行的大夫們魚貫而入,開始診治。
岳梨棠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忙。
看著他們給他灌藥,給他換藥,給他扎針。
她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大夫們忙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沈壑的燒終于退了一些。
“夫人,將軍的命保住了。”大夫說,“但還需要靜養,暫時不能再讓他上戰場了。”
岳梨棠點頭。
她轉身,走出大帳。
帳外,幾個副將正在等她。
“夫人,您……”
岳梨棠打斷他:“把戰況報給我。”
副將愣住了。
岳梨棠看著他,目光銳利。
“將軍傷了,你們群龍無首。我來指揮。”
副將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岳梨棠道:“我是雍王的外孫女。兵法謀略,我從小就會。”
副將們面面相覷。
岳梨棠不再多說,直接走進議事帳。
“地圖拿來。”
那天,副將們見識了什么叫“女中諸葛”。
岳梨棠對著地圖,一條一條分析敵情,一條一條布置戰術。
哪里設伏,哪里佯攻,哪里包抄,哪里撤退。
她說得頭頭是道,副將們聽得目瞪口呆。
“夫人……您怎么……”
岳梨棠淡淡道:“我從小就學這東西。”
副將們這才想起,雍王是先帝的哥哥,當年最善用兵的王爺。
可惜……
岳梨棠沒有再說下去。
她只是指著地圖,繼續布置。
接下來的日子,沈家軍連勝三場。
岳梨棠的戰術,每一場都打得敵人措手不及。
副將們對她心服口服。
“夫人,您真是神了!”
岳梨棠搖搖頭。
“大家配合的也很好。”
沈壑醒來那天,正好是大勝之后。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帳頂。
“將軍醒了!”有人驚呼。
幾個副將沖進來,圍在榻邊。
沈壑想坐起來,渾身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戰況如何?”他問。
副將們互相看看,然后笑了。
“將軍放心,咱們勝了。連著三場,把敵軍打得落花流水。”
沈壑愣住了。
“誰指揮的?”
副將們又不說話了。
沈壑看著他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說。”
一個副將硬著頭皮道:“是……是夫人。”
沈壑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夫人?”
副將點頭:“夫人半個月前趕到,帶來了糧草和大夫。然后……然后她就接手了指揮。”
沈壑沉默了。
岳梨棠?
那個他娶回來,在將軍府里安安靜靜,從不惹事的女人?
她……會打仗?
當天晚上,岳梨棠來給他換藥。
她穿著一身小將的衣裳,頭發高高束起,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
看到沈壑醒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沈壑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岳梨棠走到榻邊,開始給他換藥。
動作很輕,很熟練。
沈壑看著她,忽然問:“你為什么會這些?”
岳梨棠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她繼續換藥,頭也不抬。
“我爺爺教的。”
沈壑沉默了。
雍王。
那個傳說中最會用兵的王爺。
原來……
“你……為什么不早說?”他問。
岳梨棠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亮的,卻帶著幾分苦澀。
“說了又怎樣?”
沈壑說不出話。
岳梨棠低下頭,繼續換藥。
“你不用多想。好好養傷。”
換完藥,岳梨棠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帳門口,她忽然回頭。
“對了,接下來還有兩場仗。我都布置好了。你安心養傷。”
然后她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沈壑躺在榻上,看著帳頂,久久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沈壑每天都能聽到戰報。
又勝了。
又勝了。
又勝了。
而每天晚上,岳梨棠都會來給他換藥。
她話不多,只是默默地做該做的事。
換完就走,從不多留。
沈壑看著她來,看著她走,心里越來越復雜。
這一天晚上,岳梨棠照常來換藥。
換完,她站起來要走。
沈壑忽然開口。
“等等。”
岳梨棠回頭看他。
沈壑看著她,問:“你為什么要來?”
岳梨棠愣了一下。
“什么?”
沈壑道:“為什么要來邊關?為什么要冒險?為什么要做這些?”
岳梨棠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輕輕笑了。
“因為你快死了。”
沈壑愣住了。
岳梨棠繼續道:“你死了,我就成寡婦了。我不想當寡婦。”
她說得很輕松,像是在開玩笑。
可沈壑看著她,總覺得她眼睛里有什么別的東西。
又過了幾天,沈壑能下床走動了。
這天晚上,他一個人在營地后面的山坡上坐著,手里拎著一壺酒。
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媛姐姐,想起江南的荷塘,想起那年她說“沈壑,過來”。
想起驚鴻,想起她在宮里的日子,想起她每次見他都紅著眼眶。
想起岳梨棠……
那個他從來沒正眼看過的女人。
那個帶著糧草千里救他的女人。
那個指揮打仗連勝三場的女人。
他忽然發現自已,一點都不了解她。
正想著,身后傳來腳步聲。
岳梨棠走過來,也是一身小將打扮,手里也拎著一壺酒。
她在沈壑身邊坐下,仰頭喝了一口。
“在想什么?”
沈壑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沒想什么。”
岳梨棠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你知不知道我這段時間在想什么?”
沈壑看著她。
岳梨棠仰頭又喝了一口酒。
“我在想,你要是死了,我該怎么辦。”
沈壑愣住了。
岳梨棠繼續道:“后來想通了。你要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黃泉路,做個伴。”
沈壑猛地轉頭看她。
岳梨棠也在看他。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你……”
岳梨棠忽然笑了。
“對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
沈壑不解。
岳梨棠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想要你。”
沈壑的眉頭皺了起來。
岳梨棠不等他說話,繼續道:
“我知道你喜歡的那個人是誰。”
沈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岳梨棠道:“我去過祠堂。看到那個牌位了。”
沈壑的臉色變了。
岳梨棠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給她賠過罪了。”
沈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岳梨棠搖搖頭,打斷他。
“沈壑,我心悅于你。”
她說得很輕,很認真。
“你這么優秀的男人,很難不會動心。”
沈壑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岳梨棠又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你心里有她。我也不求你給我什么。”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走了。”
她轉身,往山下走。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壑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岳梨棠走遠了。
沈壑還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話。
“我可能要食言了。”
“我想要你。”
“我心悅于你。”
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江南的荷塘邊,媛姐姐對他說的話。
“你還小,不懂。”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懂了。
可懂了又怎樣?
他心里裝著一個人,已經裝了很多年。
他放不下。
月亮慢慢升到中天。
沈壑站起來,往山下走。
回到營地,他看到岳梨棠的帳篷里還亮著燈。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回了自已的帳篷。
那一夜,他失眠了。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沈壑去找岳梨棠。
“我有話跟你說。”
岳梨棠看著他,點點頭。
兩人走到山坡上,站在昨天的地方。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
“你……”
岳梨棠看著他,等他說話。
沈壑道:“你救了我的命,又指揮打了勝仗。我……”
他頓了頓。
“我不知道該怎么謝你。”
岳梨棠笑了。
那笑容很淡。
“不用謝。”
她轉身,要走。
沈壑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岳梨棠回頭看他。
沈壑看著她,目光復雜。
“你給我點時間。”
岳梨棠愣住了。
沈壑道:“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清楚。”
岳梨棠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然后她笑了。
“好。”
那天晚上,岳梨棠一個人在帳篷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爺爺抱著她,教她兵法。
想起母親為了一個男人,放棄了一切。
想起自已被帶到宮里,成了皇帝的棋子。
想起那一夜,她脫下衣服,走向那個中了藥的男人。
想起祠堂里那塊牌位,和牌位前跪著的那個背影。
她忽然哭了。
哭著哭著,又笑了。
她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著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
像爺爺的眼睛。
她輕輕說:
“爺爺,你教我的那些東西,我用上了。救了他。”
“爺爺,我喜歡他。很喜歡。”
“爺爺,你會怪我嗎?”
月亮沒有回答。
只有風,輕輕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