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云劍明所在收回注意力。
蘇白的神識掠過歷練空間中其他一個個或相似，或迥異的光怪陸離的心象世界。
他看到，面對內心最恐懼，最不愿觸及的事物，哪怕是修煉了上千年，心志早已磨礪得堅如鐵石的元嬰修士們，也紛紛顯露出了人性中最脆弱的一面。
有人在幻境中面對道侶的背叛與宗門覆滅，道心崩潰，痛哭流涕。
有人遭遇心魔幻化的無數(shù)個失敗自我的嘲笑與圍攻，進退失據(jù)，幾乎瘋魔。
有人沉浸在無法挽回的遺憾與悔恨中，沉淪不起，道火黯淡。
絕大多數(shù)修士，在這直擊靈魂軟肋的考驗面前，都表現(xiàn)得道心起伏不定。
他們或許最終能勉強穩(wěn)住心神，找到一絲掙脫的契機。
但這個過程，往往狼狽不堪，破綻百出。
蘇白冷眼旁觀，心中評判。
以此等表現(xiàn)，即便日后僥幸獲得法則寶物，觸摸到化神門檻。
但面對那兇險萬分，直指本心的化神心魔劫渡過的概率，恐怕十不存一，甚至百不存一。
這樣的人，絕非理想的賜予對象。
但他也并非沒有發(fā)現(xiàn)金子。
他的神念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即使在如此嚴酷的心象拷問下，依舊能迅速穩(wěn)定心神，甚至展現(xiàn)出遠超同濟的堅定的元嬰修士。
其中幾人，其道心之澄澈，意志之決絕，反應之迅捷，甚至令蘇白都感到一絲意外。
覺得他們在心性的某些方面，表現(xiàn)可能比得到自已點化前的云劍明還要出色。
比如，在某個幻象中，一位白發(fā)蒼蒼，鶴發(fā)童顏的老者，正平靜地坐在一座即將崩塌的冰山（象征其壽元）之巔。
幻境不斷幻化出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未能挽救的愛徒、失落的神通傳承、錯過的機緣……
試圖以此動搖他。
但老者只是微微嘆息，眼神卻始終清澈堅定，如同古井深潭，不起絲毫波瀾。
他對著幻象輕聲道：“往事不可追，來者猶可期。”
“老夫壽元將盡，唯求大道一線天光，余者……皆可舍，皆可放。”
這份近乎冷酷的決絕與向道之心，讓幻境的侵蝕之力都為之減弱。
此人，正是來自乾元修仙界最大宗門乾坤宗的太上長老——李虛圣。
其亦是乾元修仙界曾經(jīng)的天之驕子，比當初的天星老祖也不差多少。
如今元嬰巔峰修為，壽元已不足百年。
蘇白的神念在李虛圣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位老者體內那近乎圓滿的修為積淀，以及對自身道路的深刻理解。
他所欠缺的，并非感悟，也非積累，恰恰就是那一絲能夠打破青玄界法則鎖死狀態(tài)的，更高層次的法則本源助力。
也就是蘇白手中的法則寶物。
“此人心性，堅如玄鐵，向道之志，熾勝熔巖。”
“其壽元將盡，非但不是弱點，反而使其心無旁騖，更具破釜沉舟的決絕。”
“若得法則寶物之助，化神可期，飛升有望，當為入選者之一。” 蘇白心中，已然為李虛圣記下了一筆。
蘇白的神念繼續(xù)在由無數(shù)心象世界交織而成的歷練空間中，細致地觀察。
評估著每一位元嬰修士在直面本心恐懼時的表現(xiàn)。
他需要的，不僅僅是能勉強通過考驗的修士，更是那些真正具備在獲得法則寶物后，成功渡過化神心魔劫，飛升靈界之潛力的良材美玉。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片風雪肆虐，冰晶剔透的幻境之中。
一位身著冰藍色宮裝，面容清冷絕倫的女子，正獨立于萬丈冰崖之巔。
她的幻境中，不斷重現(xiàn)著幼年時家族被仇敵滅門，自身顛沛流離，受盡欺辱的悲慘場景，以及修煉初期因資質特異而遭受的同門排擠與陰謀暗算。
換作常人，早已被這無盡的痛苦怨恨吞噬。
但這名為徐夜夜的女子，眼神卻始終如萬古寒冰，不起絲毫波瀾。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幻象上演，仿佛在看別人的故事。
當幻象試圖將仇恨植入她心神時，她周身寒氣驟盛，竟將那些負面情緒與幻象一同凍結冰封，最終化為漫天冰晶消散。
“出身北海修仙界‘冰宮圣地’的天驕，幼年凄慘，卻能憑大毅力大智慧走出陰影，道心淬煉得比萬載玄冰還要堅固純粹。”
“冰心剔透，不染塵埃，此等心性，當為入選者之一。”
蘇白心中贊許，記下了這個名字。
緊接著，是云劍明所在的心象世界。
在被蘇白點醒之后，他已然脫胎換骨。
面對那尊由自身恐懼凝聚的師尊幻影，他不再有絲毫猶豫。
五劍齊出，劍光流轉，結成一道蘊含著斬卻虛妄、明心見性真意的劍陣，將那道幻影溫柔地分解。
整個過程，他神色平靜，眼神清明，周身劍意圓融通達，再無之前的滯澀。
“不愧是我親自點化的弟子，劍心既已通明，破障之后，再無掛礙。”
“化神心魔劫，于他而言，威脅已減大半。可為入選者！”
另一個幻境中，劍氣森然，卻帶著一種樸實無華的厚重感。
蘇斷秋手持一柄看似普通的鐵劍，正與無數(shù)個自已戰(zhàn)斗。
那些幻象，有的代表她年少時的錯，有的代表她對更高劍道的渴望，有的則映射出她對天星盟、對蘇白的忠誠與可能存在的依賴……
蘇斷秋的劍法并不華麗，卻每一劍都穩(wěn)如磐石，直指核心。
她并不試圖快速消滅所有幻象，而是耐心而堅定地，一劍一個，將這些干擾心神的雜念逐一斬除。
“劍心通明或許不及云劍明璀璨，但其道心之穩(wěn)固扎實，猶有過之。”
“心志如鐵，步步為營，此等堅韌，同樣值得栽培，可為入選者！”
蘇白的神念掃過一處頗為……安逸的幻境。
這里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悲歡離合，只有一間明亮的學堂，一位面容溫和的修士正在給一群孩童講解著最基礎的修真常識，臺下學生聽得如癡如醉。
此名修士正是江寒。
幻境試圖勾動他對更高境界的渴望，對過往殺戮生涯（仙宮生涯）的回憶，甚至對可能獲得法則寶物的期待，但江寒只是樂呵呵地摸著不存在的胡須，眼中滿是平和。
仿若教書育人便是他最大的道。
蘇白見狀，不由得微微搖頭，神念中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這老小子……當初在仙宮經(jīng)歷了那么多廝殺爭斗，骨子里那份散漫逍遙的性子終究是抹不掉。”
“如今天星盟環(huán)境安穩(wěn)，他更是如魚得水，樂在其中。向道之心？早已被這安逸與傳道授業(yè)的滿足感消磨得差不多了。”
以蘇白與江寒的交情，若他還有一絲強烈的向道之心，蘇白絕對會無償助他。
“但道心全無，強塞法則寶物給他，非但無法助其突破，反而可能因其心志不堅，在化神劫中瞬間隕落，那才是害了他。”
“罷了，能安心享受元嬰期的悠長壽元，做自已喜歡的事，對他來說，或許才是更好的歸宿。”
另一處彌漫著藥香的幻境中，梵一心正滿頭大汗地操控著丹爐，爐中火焰時而狂暴，時而微弱，映照著他臉上的復雜情緒。
幻境放大了他對自身丹道成就的執(zhí)著。
對未能更好輔佐師兄云劍明的愧疚。
以及對師尊蘇白可能失望的恐懼。
他在丹道與心性的平衡上，明顯出現(xiàn)了動搖。
“一心丹道天賦不錯，但道心錘煉確實不夠，雜念過多，易受外物干擾。”
“此次篩選，他暫不合格。” 蘇白做出判斷。不過，他心中已有計較：“畢竟是自已的弟子，日后若他修煉至元嬰巔峰，真有沖擊化神之心，那時再私下賜予法則寶物助其一臂之力，亦無不可。”
“只是此刻公開賜予，恐難以服眾，也對他自身道心無益。”
隨著觀察的深入，又有幾位修士進入了蘇白的視野。
“天南‘幽冥老祖’……當年我曾遠赴天南，從其手中獲得關鍵的五行神通法訣，加速了大五行劍陣成型，算有一段因果。”
“此人心性特殊，或可一用。”
韓鎮(zhèn)淵的幻境是一片無垠瀚海。
其身化水光，與巨浪融為一體，任你波濤洶涌，我自巋然不動，以無匹的包容，將一切沖擊悄然化解。
“淵渟岳峙，上善若水，心性沉穩(wěn)包容，能將壓力轉化為動力，道心圓融，可堪大任。”
陳朔則身處一片末日雷池，無數(shù)劫雷化作他曾經(jīng)擊殺的強敵，犯下的殺孽，以及內心對天罰的隱隱恐懼，瘋狂劈落。
陳朔昂首而立，周身雷光閃耀，竟不閃不避，以自身雷霆硬撼劫雷，在毀滅與新生中錘煉已身，眼神越來越亮，戰(zhàn)意越來越盛。
“剛猛無儔，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心志如雷，無畏無懼，化神心魔劫的剛猛一面，或難不倒他。”
甚至那位滄溟嘯的幻境也頗為有趣，是一片光怪陸離的海底世界，充滿了各種誘惑與危機。
這鮫人妖王時而顯出貪吃本色，時而又被危機嚇得縮頭，但總能在關鍵時刻憑借一種近乎本能的狡黠化險為夷，雖然談不上道心多么堅定純粹，卻有一種妖族特有的基于生存本能的強大適應力與沒心沒肺的樂觀（或者說心大）。
“妖族晉升，本就更重血脈與力量積累，對心性要求不像人族這般嚴苛。”
“滄溟嘯此等心性，在妖族中算不錯了，且與我有些舊誼，或可給個機會。”
嗡嗡嗡……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過后，歷練空間中開始傳來細微的空間震顫。
一道道身影，被無形的力量從各自的心象世界中輕柔地推送出來，重新出現(xiàn)在天星城上空，那云霧巨臉的下方。
他們回歸的姿態(tài)各異，清晰地反映了他們在歷練中的表現(xiàn)與收獲。
有人如李虛圣、徐夜夜、云劍明、蘇斷秋等，神色淡然平靜，眼眸深處甚至多了一絲歷經(jīng)洗滌后的明澈，氣息反而更加圓潤內斂。
有人如大部分天星盟精銳及部分外來修士，面色略顯蒼白，眼神中還殘留著一絲后怕，但總體還算穩(wěn)定，顯然經(jīng)歷了一番苦戰(zhàn)，有所得亦有所悟。
更有甚者，如少數(shù)幾位道心原本就有重大瑕疵或此次被戳中致命弱點的修士，嘴角帶著未干的血跡，氣息紊亂，眼神渙散，一副驚魂未定道基受震的模樣，短時間內恐怕難以恢復。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修士被送出。
約莫半個時辰后，最后一道身影（一位幾乎陷入心魔癲狂、被強制打暈送出的魔道修士）也被安穩(wěn)送出。
所有三百余名進入歷練空間的元嬰修士，盡數(shù)回歸。
高空中，那一直閉目似在凝神感知的云霧巨臉，此刻終于緩緩地重新睜開了那雙眼眸。
蘇白的聲音，再次通過云霧巨臉，響徹在每一位修士心神之間：
“直面本心，勘破虛妄。”
“此次歷練，雖為篩選，然于爾等而言，亦是難得機緣。”
“能于幻境中，見得自身道心之弱點、執(zhí)念之所在、恐懼之根源……認識它，便是克服它的第一步。”
“日后勤加修持，彌補心隙，道心自當愈發(fā)穩(wěn)固，于修行有百利。”
這番話，讓下方不少臉色蒼白的修士精神一振，細細回味，頓覺此次經(jīng)歷雖險，確實獲益匪淺，看向云霧巨臉的目光中敬畏更添感激。
隨云霧巨臉話鋒一轉：
“歷練既畢，結果已現(xiàn)于本神心間，化神講道，名額有八。”
“以下，本神念到名諱者，可上前來，立于吾前，靜候法會開啟。”
下方，三百多名元嬰修士，無論狀態(tài)如何，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
天空與大地，一片寂靜，唯有風聲嗚咽。
云霧巨臉略作停頓，然后，第一個名字被清晰地念出：
“李虛圣！”
聲音落下，那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身體微微一震，眼中爆發(fā)出熾熱光芒！
他整理衣冠，朝著天空中的巨臉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晚輩李虛圣，謝青玄劍仙恩典！”
禮畢，他身形掠至云霧巨臉正下方約百丈處，凌空盤膝坐下，閉目調息，但微微顫抖的眼皮，顯露出他內心的極不平靜。
緊接著，云霧巨臉再次開口，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吐出：
“徐夜夜！” 冰宮圣女神色清冷，一言不發(fā)，只朝著巨臉方向微微頷首，化作一道冰藍流光，靜立于李虛圣不遠處。
“云劍明！”
“蘇斷秋！” 。
“韓鎮(zhèn)淵！”
“陳朔！”
“滄溟嘯！” 海族妖王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差點現(xiàn)出原形。
好歹忍住，興沖沖地飛了上去，陸九還是記得自已的！
六個名字，六道身影，相繼就位。
云霧巨臉下方，已然有了七位氣息各異的元嬰修士盤坐或肅立。
還剩下最后一個名額！
下方未被念到名字的二百多名元嬰修士，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希望尚未完全斷絕！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張青玄劍仙形成的云霧巨臉，等待最終的宣判。
蘇白亦是陷入了短暫的沉吟。
“最后一個名額……”
下方的氣氛幾乎凝固。
許多自認表現(xiàn)不錯的修士，拳頭緊握，周身氣機波動。
蘇白心中，確實有幾個人選在心性資質上相差仿佛，難以立刻決斷。
他很快有了主意——既然難以從質上絕對區(qū)分，那便看看運吧。
修仙之路，機緣氣運，有時也是至關重要的一環(huán)。
只見云霧巨臉再次張開巨口，一道速度驚人的金色流光，如同逆行的流星，驟然從其口中激射而出！
金光劃破長空，朝著天星城外的方向，疾馳而去！
速度快到極致，眨眼間便化作天邊一個細微的光點，繼而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蘇白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金光之中，內含一枚‘信劍’，乃是確定最后一個名額的信物。”
“此信劍已被本神施法，隨機落于城外萬里范圍之內，氣息隱匿，難以尋常神識探查。”
“誰能率先尋得此信劍，并將之帶回，呈于本神面前……這最后一個聆聽講道、獲賜機緣的名額，便歸其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