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風鈴聲響了又停。
余沐清走了。
背影有些狼狽，腳步聲凌亂且急促。
葉陽收回視線，把劉黎按在椅子上坐好。
“以后這地方你說了算，誰來都不好使。”
日子恢復了平靜。
余沐清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沒再出現過。
只有朝陽英語的招牌，在夜色里越發亮眼。
大三下學期，葉陽忙得腳不沾地。
卓紅是個狠人。
她帶著李雪兒，兩個女人硬是把校速達的旗子插遍了長三角。
辦公室墻上的那張地圖，紅色的標記點密密麻麻，正以燎原之勢向內陸蔓延。
“蘇市拿下。”
“杭城拿下。”
“魔都高校覆蓋率百分之八十。”
捷報頻傳。
葉陽看著財務報表上不斷翻滾的數字，嘴角止不住上揚。
……
轉眼到了大四上學期。
秋風卷著落葉，把南城的街道掃得一片蕭瑟。
今天的洛可村格外熱鬧。
幾輛閃著警燈的藍白涂裝警車，呼嘯著沖進洛可村，刺耳的警笛聲把正在喝奶茶的學生們嚇了一跳。
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魚貫而出，直奔朝陽英語的大門。
二樓辦公室。
江城正翹著二郎腿，對著陳子昂指點江山。
“陳子昂，咱們這季度的流水又翻了一番，照這個速度，明年上市都不是夢。”
陳子昂坐在對面，臉色有些凝重，手里捏著一疊厚厚的財務憑證。
“這幾筆賬……”
“哎呀，做生意嘛，靈活一點。”江城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只要錢進來了，怎么走賬那是會計的事。”
“砰！”
辦公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江城嚇了一哆嗦。
“誰啊！懂不懂規矩！”
這一嗓子剛喊完，他就被兩個警察按在了桌子上。
“江城，你涉嫌重大財務造假、挪用公款以及洗錢，跟我們走一趟。”
江城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驚恐。
“洗錢？什么洗錢？我沒有！我是正經生意人！”
他拼命掙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要給我爸打電話！我是江城！你們不能抓我！”
警察根本不理會他的叫囂，押著他往外走。
路過門口時，江城看到了站在走廊盡頭的余沐清。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沐清！沐清救我！是不是搞錯了？你快跟他們解釋啊！”
余沐清沒有說話，心里卻開心極了。
直到江城被塞進警車，那凄厲的喊叫聲被隔絕在車窗內，她才緩緩轉過身。
陳子昂站在她身后，眼里盡是疑惑。
“沐青……”
陳子昂的聲音有些發顫。
余沐清走到窗邊，看著警車呼嘯遠去，留下一地看熱鬧的人群。
“挪用公款三千萬，做假賬兩個億。”
余沐清語氣平淡。
“十年起步，江城沒有再翻身的可能。”
陳子昂倒吸一口涼氣。
他突然明白了。
為什么當初余沐清非要讓江城當這個財務總監。
為什么那些明明有風險的賬目，余沐清從來不簽字，全部推給江城去辦。
這是一場持續了一年多的局。
江城以為自己是朝陽英語的掌權者，其實不過是一只被養肥了用來頂雷的豬。
“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陳子昂問。
余沐清喝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干澀的嗓子。
“是！”
陳子昂沉默了。
“那現在怎么辦？”陳子昂把手里的憑證放在桌上，“江城進去了，公司肯定會受影響，我們要不要發個聲明……”
“不用。”
余沐清打斷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
“把這個簽了。”
陳子昂疑惑地拿起文件，翻開第一頁。
《股權轉讓及資產出售協議》。
陳子昂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你要賣掉朝陽英語？！”
“瘋了吧？”
陳子昂把文件拍在桌子上，情緒激動。
“現在正是最賺錢的時候！南省的市場我們占了大半，高端線也剛鋪開，每個月的流水那是金山銀山！”
“這時候賣？那不是殺雞取卵嗎？”
“正是因為現在最賺錢，所以才要賣。”
“我不明白。”陳子昂搖頭，“只要穩住現在的盤子，哪怕江城進去了，我們依然能賺大錢。”
“賺不了多久了。”
余沐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政策要變了。”
“政策？”陳子昂皺眉，“什么政策？現在國家不是提倡素質教育嗎？英語培訓正是風口啊。”
余沐清沒法解釋。
她沒法告訴陳子昂，再過不久，教培行業將迎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地震。
雙減落地，萬億市場瞬間灰飛煙滅。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巨頭，一夜之間股價腰斬，裁員無數。
她重生一世，不是為了陪著這艘船一起沉的。
“別問那么多。”
余沐清看著陳子昂，語氣緩和了一些。
“子昂，這一年多，我們也賺了不少。這筆買賣要是成了，分到你手里的錢，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如果你實在舍不得……”
余沐清頓了頓，把文件往回抽了一點。
“你可以選擇接盤。我把我的股份折價賣給你，以后朝陽英語就是你一個人的。”
獨吞朝陽英語？
這個誘惑太大了。
可從利用江城頂雷，到現在的急流勇退，每一步都算計到了骨子里。
她會把下金蛋的雞拱手讓人？
陳子昂打了個寒顫。
他雖然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么，但他相信余沐清的判斷。
這一年多來，余沐清的每一個決策，最后都證明是對的。
“我賣。”
陳子昂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那份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作為朋友，我信你這一次。”
余沐清看著那個簽名，緊繃的肩膀終于松弛下來。
“你會慶幸今天的選擇。”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亮起，把洛可村照得一片昏黃。
終于要結束了。
拿著這筆套現的巨款，她可以去做很多事。
只是……
心里的那個位置，空蕩蕩的，怎么填也填不滿。
……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南城大學的食堂里，到處都在議論朝陽英語的事。
“聽說了嗎？江城進去了！”
“早該進去了，那家伙平時看著就不是個好人，聽說貪了好幾千萬。”
“更勁爆的是，朝陽英語要賣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搖錢樹啊，誰這么傻這時候賣？”
葉陽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劉黎坐在他對面，把剝好的雞蛋放進他碗里。
“葉陽，你說沐清她……”
劉黎欲言又止。
雖然之前鬧得不愉快，但聽到這種變故，她心里還是有些唏噓。
“她沒事。”
葉陽咬了一口雞蛋，語氣平靜。
“江城進去，是她一手策劃的。至于賣公司……”
葉陽放下筷子，眉頭微微皺起。
這件事，有點意思。
如果說送江城進去是為了清理門戶，那賣掉正在盈利高峰期的朝陽英語，就完全不符合商業邏輯。
除非……
她知道后面會發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