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記憶涌上心頭，肖云飛卡殼了。

這話誰敢接？

誰也不敢！

眼見氣氛變僵，區(qū)委書記袁清泉開始打圓場。

“李書記，都是自己同志，有啥話咱慢慢講。

你也明白，大家的目的都是為了東大建設(shè)！

但說到底，終究是為了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嘛。

你說，對不對？”

李大炮慢慢瞇起眼睛，態(tài)度變得有點(diǎn)兒冷。“袁書記，老肖，人要懂得變通。

上面要的是結(jié)果，不是過程。

牛皮吹的再響，可那玩意兒經(jīng)不起推敲。

整個鼓樓街道，我軋鋼廠的工人幾乎到處都是。

萬一因為你們的行動，導(dǎo)致工人有情緒，影響廠里生產(chǎn)。

你們說，我該找誰算賬？

上綱上線我也會，不比任何人差。

今兒我把話放這了，誰要是敢在鼓樓禍害老百姓…”

他冷哼一聲，兩眼掃視眾人。

“我們廠跟你們區(qū)里的所有合作，全部取消。

包括紅星農(nóng)場的糧食…”

這話一出，先不提別人，袁書記急眼了。“李書記，你…”

今年六月份，軋鋼廠給區(qū)里送了三萬斤小麥。

再過倆月，還有好幾萬斤玉米。

這要是沒了，區(qū)里得出大問題。

不說別的，光軍烈屬跟困難戶那一塊，就夠他們受得。

眼瞅著自己下屬被懟的夠嗆，坐在老彭邊上一位臉色白凈、身穿白色襯衫的中年男人開了口。

“李書記，你這簡直就是胡鬧！

上面的政策，下邊必須無條件服從。

如果誰都和你一樣亂來，那還怎么開展工作？

政策一旦陽奉陰違，那咱們東大還怎么進(jìn)步？

這些，你有想過嗎？”

李大炮鼻腔碾出一聲冷哼，直接撕破臉。“這位領(lǐng)導(dǎo)，你先給我解解惑。

都說要響應(yīng)上面號召。

那折騰老百姓、浪費(fèi)大量人力物力，去煉那些不合格的GT有什么用？

莊稼沒人種，樹木被過度砍伐，就為了今年那個破ZB瞎折騰。”

他越說越上火，“砰”地一拍桌子，騰地站起身。“那明年呢？后年呢？以后呢？

是不是要把你們辦公樓的鋼筋、包括你戴的那副眼鏡都拿去LG？

啊？”

氣氛，陡然變僵。

“混賬。”這位行政3級的大干部惱羞成怒。“你這是在混淆視聽，是在走……”

一說不過就給人戴帽子，李大炮都有點(diǎn)膩了。

他眼神譏諷地盯著人家，語氣戲謔:“別說我跟你掀桌子。

電話就在這，要不要當(dāng)著大家的面，我給老人家打個電話，問問我是不是……？”

這話有點(diǎn)兒狠。

那位3級大干部氣得臉紅脖子粗，手指虛點(diǎn)著李大炮，說話磕磕巴巴。“你…你…你…”

旁邊，王主任靠在墻角，手心捏了一把汗。

她突然覺得，今兒這個差事不太妙。

人家大佬拿李大炮沒辦法，可拿捏她，還是輕而易舉的。

“唉…高興早了…”

孟煩了站在李大炮身后兩米開外，手里的本子壓根兒沒寫一個字。

這小子吃瓜吃的過癮，還在心里大喊:“處長牛13，處長局氣…”

會議室里，坐得最穩(wěn)的那位也坐不住了。

老彭瞅著渾身帶刺的年輕書記，有些好奇地問道:“李書記，我聽說，紅星軋鋼廠現(xiàn)在是你的。

每年只需要上交一半效益，剩下的你自己分配。

這話，是真的嗎？”

好家伙，這個雷有點(diǎn)兒嚇人。

公私合營的時代，居然還有私產(chǎn)。

這簡直，令人細(xì)思極恐。

李大炮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再打馬虎眼。

“沒錯，廠子是我的。

只要我不是把廠子炸了，隨便我怎么折騰。”

空氣，頓時有點(diǎn)兒酸。

這樣的權(quán)利，誰不想？

老彭看著他，眼神有些深邃。

“唉…

我承認(rèn)，你說的話很對，出發(fā)點(diǎn)也是好的。

可你想過沒有。

人都是患均不患寡的。

如果區(qū)里真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別的街道會怎么想？

一碗水端不平，可是要出大問題的。”

這話一出，肖云飛趕緊順著話茬往上湊:

“對對對，老領(lǐng)導(dǎo)說的對。

李書記，你對街坊的心我明白。

從以前咱們搭班子，你為廠里工人、街坊做的那些事就能看出來，你是一個為老百姓著想的干部。

可咱不能搞特殊化。

如果真那樣，以后區(qū)里的工作還怎么開展？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硬的不行，來軟的。

李大炮干搓著額頭，長舒一口氣，把自己的火氣使勁兒壓。

“老肖，你也是軋鋼廠的老人。

那些小作坊煉出來的殘次品有啥用。

這樣…”他故意裝出一副肉疼的樣子。

“別說我不給你面子。

雙倍，我給你雙倍ZB的16Mnq鋼。

到時候，你好交差，在座的各位領(lǐng)導(dǎo)也…”

“咳咳…”一聲咳嗽打斷他的發(fā)言。

老彭板著臉，目光在李大炮跟肖云飛身上轉(zhuǎn)了一圈。“怎么？當(dāng)著我的面，就敢這么談買賣？

公家的事…是這么干的嗎？”

肖云飛心里那點(diǎn)兒興奮剛升起，就被一把掐死，讓他臉上的表情有點(diǎn)兒僵。

旁邊幾位三四級干部也沒好到哪去，有心動的，有思考的，還有氣憤。

李大炮沒有半點(diǎn)兒發(fā)怵。

“彭書記，我可是誠意滿滿。

說實話，要不是軋鋼廠的工人住在鼓樓街道。

別說這個，就是巡邏隊我都懶得往外派。

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出去打聽打聽，有哪個工廠能做到這點(diǎn)。”

他不想再跟他們磨嘰下去。

站起身，戴好軍帽，朝幾位邀請道:“行了，你們回去考慮考慮。

我先帶你們參觀下LG車間。

然后，你們該忙啥忙啥。”

聽過攆人的，還沒見過這么直接的。

老彭他們有點(diǎn)兒措不及防，卻也只能客隨主便。

至于李大炮的要求，這個得回去開會商量商量，并不是現(xiàn)場就能決定的。

“你那個外號還真沒叫錯。”老彭站起身，一臉沒轍。“炮筒子，脾氣真是夠直接的。”

“呵呵，殺的人太多，習(xí)慣了直來直往。”李大炮笑著回應(yīng)。“真想讓我圓滑點(diǎn)，怎么著也得是您這個級別的。”

“真是個瓷錘，不分個眉眼高低，由著性子瞎說！”老彭用方言笑罵道。

倆人一左一右，并肩出了會議室。

那些行政三四級的干部瞅見那道挺直的綠色背影，心里開始琢磨起來。

“這樣的人如果交好，還真不是什么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