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不再是讓人聞風喪膽的開山刀，而是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小鐵鏟。
只見他左手舀起一勺面糊，“嘩啦”一下潑在滾燙的鐵板上，右手拿著竹蜻蜓輕輕一轉，一張薄如蟬翼的煎餅瞬間成型。
緊接著，“咔嚓”一聲，單手磕蛋，動作行云流水，瀟灑得簡直不像是在做路邊攤，倒像是在進行一場藝術表演。
旁邊那口大鐵鍋里，揚州炒飯正在上下翻飛，米粒在火光中跳躍，仿佛有了生命。
林芊芊看著看著，眼神有些恍惚，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些刀光劍影的歲月。
想當年，沈耀飛帶著郭凡東那幫兄弟，在云龍會那是何等的煞氣沖天，那是真的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誰能想到，那個曾經滿身戾氣、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狠人，現在竟然會為了幾塊錢的炒飯，在這里揮汗如雨？
若是讓道上那些人看見，恐怕下巴都要驚掉在地上，拼都拼不起來。
但不得不承認，這個認真做飯的男人，還真是有種說不出來的魅力。
火光映照下，他那專注的側臉棱角分明，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居然比他當年穿著黑風衣踩場子的時候還要性感幾分。
林芊芊撇了撇嘴。
難怪那些女客人連給瑩瀅當后媽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都敢喊出來。
這男人現在的確是有點招蜂引蝶的資本，簡直是個混跡在市井里的禍害。
收回視線，林芊芊低下頭，看著懷里正抱著一瓶酸奶吸得起勁的小肉團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了捏女兒那Q彈的臉頰，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
“瑩瀅，媽媽問你個事兒。”
“以前爸爸整天不見人影，那是沒辦法。”
“可現在你看，他雖然就在這兒，可天天悶在那個玻璃格子里炒飯，也沒空陪你玩啊。”
“這樣的生活，你真的喜歡嗎？”
小瑩瀅聞言，停下了吸酸奶的動作，嘴角還掛著一圈白白的奶漬，眨巴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喜歡呀！瑩瀅超級喜歡！”
小丫頭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瑩瀅白天去幼兒園，有好多好多小朋友陪我玩積木，還有老師給我講故事，可好玩啦！”
“雖然爸爸在忙，可是放了學我就能來店里呀。”
“我在店里坐著，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爸爸在那邊像變魔術一樣做好吃的。”
小瑩瀅伸出胖乎乎的小手，隔著空氣指了指玻璃后的沈耀飛，滿臉的驕傲和滿足。
“爸爸做飯的時候還會沖我笑呢，我覺得特別特別開心！”
林芊芊愣了一下，看著女兒那純真無邪的笑臉，試圖用大人的價值觀去引導孩子。
“可是寶貝，咱們以前的大別墅多好啊，你的房間比這個店都大好幾倍。”
“家里還有專門的游樂房，有堆成山的進口芭比娃娃，有能開的小汽車，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這里又擠又吵，到處都是油煙味，什么像樣的玩具都沒有，多委屈啊。”
聽到這話，小瑩瀅搖了搖頭，小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落寞。
“可是大房子里太冷清了呀，一點都不好玩。”
“以前那個家里，雖然很大很大，有很多很多玩具，但是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只有楊奶奶每天追著我喂飯，我想找人說話，楊奶奶只會讓我玩玩具，讓我不要亂跑。”
小丫頭說著，把小腦袋埋進了林芊芊那昂貴的羊絨大衣里，像只尋找溫暖的小獸。
“那些玩具都是冷的，它們不會抱我，也不會叫我寶貝。”
“現在雖然媽媽沒有一直陪著我，但是至少爸爸在呀。”
“只要我想爸爸了，跑過去抱一下他的大腿，爸爸就算再忙也會彎下腰親親我的。”
這一番童言無忌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林芊芊的心口上，震得她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一直以為，給孩子最好的物質條件，就是最大的愛。
她以為那些豪宅、名車、保姆、成堆的奢侈品，能填補孩子所有的空缺。
可她忘了，對于一個才三歲多的孩子來說，那些冷冰冰的鈔票堆砌起來的城堡，根本比不上父母哪怕一分鐘的陪伴。
沈瀅瀅不需要被人伺候得像個公主，她只想要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小店里，做一個能隨時看見爸爸的小女孩。
林芊芊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女兒，目光再次投向廚房里那個忙碌的身影，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那一聲軟糯的“喜歡”，像是一把羽毛扇，輕輕扇去了林芊芊心頭最后那點因為生活落差而產生的虛榮與不甘。
看著女兒埋在自己懷里那副依戀的模樣，林芊芊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滋味，終究是化作了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或許，沈耀飛這個看似瘋癲的選擇，對于這個家，對于瑩瀅來說，真的沒有錯。
哪怕這里沒有阿瑪尼的童裝，沒有菲傭的伺候，但這里有那個肯彎下腰給女兒擦嘴、肯為了女兒系上圍裙的爸爸。
可是，雖然理智上開始接受了這個設定，林芊芊那顆七竅玲瓏心，卻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的關竅。
她抬起頭，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微微瞇起，死死地盯著玻璃窗后那個正在熟練撒蔥花的男人。
這很不合理，這簡直太詭異了。
要知道，就在沈耀飛失蹤的前一天晚上，這貨給她打電話的時候，那口氣還狂得沒邊兒呢。
當時他在電話里怎么吼的來著？
“媳婦兒！等你拿下了云城那塊地盤，就把那幫孫子殺個片甲不留！”
“到時候云城的碼頭全是咱們家的，老子帶你去那最高的樓頂上看煙花！”
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不可一世，隔著電話線都能聞到那股子只有亡命徒才有的血腥味。
結果呢？
太陽還沒再次升起來，這貨就像是被什么東西奪舍了一樣。
第二天一大清早，一條不冷不熱的消息就發到了她的手機上。
“我想金盆洗手了。”
就這么短短幾個字，連個標點符號都沒多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