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東縣政府三樓的小會議室里，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分管城建、財政、自然資源、發改等部門的副縣長，以及相關局辦的一把手。
議題只有一個：即將正式啟動的“老舊城區改造試點項目”前期籌備及招投標相關工作。
縣委書記張宏遠對這件事很重視，要求縣政府這邊把規矩立在前頭，把工作做細做實。
主持會議的連興業縣長講完開場白和原則要求后，
目光轉向分管城建的副縣長袁宏：“袁宏同志，這個項目你牽頭，具體情況和下一步考慮，你談談。”
袁宏點點頭，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但他的目光并沒有立刻落在文件上，而是緩緩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局長、主任。
他的目光平和，卻自有一種在省紀委大機關歷練過的沉穩和穿透力，
讓幾個心里有鬼的人不自覺的挪開了視線。
“連縣長，各位同志，”
袁宏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老舊城區改造，是民生工程，也是發展工程，更是考驗我們政府治理能力和廉潔底線的試金石。張書記多次強調，要把它做成陽光工程、廉潔工程、民心工程。這個定位，我們必須牢牢記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項目投資大，涉及面廣，社會關注度高。正因為如此，從最開始，我們就要把規矩擺在前面。招投標環節，是重中之重，也是腐敗易發多發的風險點。我在這里強調幾點，請各位分管領導和局長們，回去務必傳達到位，嚴格執行。”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袁宏。
“第一，必須堅持公開、公平、公正原則。所有招標信息，必須依法在指定平臺公開發布，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設置不合理的條件限制、排斥潛在投標人。特別是要警惕那種打著優化營商環境、提高效率的旗號，搞‘蘿卜招標’、‘明招暗定’的把戲！”
“第二，必須嚴防圍標、串標、惡意競爭等違法行為。對于投標人之間的關聯關系，要嚴格審查。對于異常一致的低價投標或者突然出現的、有明顯圍標串標嫌疑的‘陪標’行為，一經發現，堅決按規處理，列入黑名單，清除出云東市場！”
袁宏的語氣加重，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住建局王副局長有些發僵的臉。
“第三，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利用職權或者影響力，違規干預、插手工程項目招投標活動。不得為特定投標人‘站臺’、‘打招呼’，不得泄露標底、評審專家名單等應當保密的信息。誰打招呼，記錄在案，誰插手，追究誰的責任！”
“第四，”
袁宏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嚴肅，
“這個項目，從立項、審批、招標、建設到竣工驗收、資金撥付，全過程都要在陽光下運行。縣紀委監委已經明確表示，將根據工作需要，適時介入，全程跟進監督！
對于項目推進過程中可能出現的違紀違法問題，特別是涉及領導干部違規插手干預、利益輸送、失職瀆職等問題，發現一起，查處一起，絕不姑息！這一點，我已經和縣紀委的方信同志通過氣，紀委的態度非常明確！”
最后這句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在座的不少人心里都是一震。
“縣紀委”、“方信”、“全程跟進監督”、“發現一起查處一起”，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分量極重。
尤其是從袁宏，這位背景深厚、以作風硬朗著稱的副縣長口中說出來，
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震懾力。
誰都知道袁宏是前任省紀委書記方青輝的秘書，而方信和方青輝的關系也早已算是半公開的秘密，
袁宏在這里提到“和方信同志通過氣”，幾乎等同于暗示這不僅是縣紀委的態度，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更高層面對此類問題的關注和決心。
方信在云東反腐的雷霆手段，大家都有所耳聞，連李東江那樣的縣委副書記都倒在他手里，誰要是撞到他槍口上，后果可想而知。
住建局王副局長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想起前幾天酒桌上對趙駿拍胸脯的保證，想起那沉甸甸的“土特產”，
心里一陣發虛。
財政局的劉主任也低下了頭，擺弄著手里的筆。
其他幾位近期和趙駿有過親密接觸的局長、鎮長，臉色也變得有些不自然。
連興業贊賞的看了袁宏一眼，接過話頭：
“袁宏同志講得很好，很到位，也很及時！規矩就是要立在前面，紅線就是要劃清楚。這個項目，縣委縣政府高度重視，社會各界高度關注。
我們必須以對人民、對歷史高度負責的態度，把它做好，做干凈！任何歪風邪氣，都不能在這個項目上有生存空間！各部門回去后，立刻組織學習，對照袁縣長提出的要求，自查自糾，完善制度，堵塞漏洞。散會！”
會議結束，眾人心思各異地離開。
袁宏那番措辭嚴厲、指向明確的講話，
如同一陣冷風，吹散了近期籠罩在“舊改項目”上空的某種曖昧和燥熱。
一些原本被趙駿的“熱情”和“承諾”搞得心思活絡的干部，開始掂量起來。
是眼前可能的“好處”重要，還是自己的政治生命和飯碗重要？
袁宏的態度，加上紀委的虎視眈眈，讓天平發生了微妙的傾斜。
消息很快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趙駿耳中。
當時他正在棲心小筑一個私密的包廂里，請兩位來自齊州市里、與城投業務往來密切的朋友一起喝茶。
聽到手下人匯報的會議情況，特別是袁宏那幾條硬邦邦的要求和提到紀委“全程監督”時，
趙駿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手里的茶杯重重頓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茶水都濺出來幾滴。
“給臉不要臉！”
趙駿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費盡心機，撒出去那么多錢，說了那么多好話，
眼看就要把局面打開，這個袁宏，居然跳出來唱這么一出高調！
還有那個方信，陰魂不散！
什么“全程跟進監督”，分明就是沖著他趙駿來的！
陪坐一旁的夏菲見他動怒，連忙揮揮手讓匯報的人下去，
自己則湊近趙駿，玉手輕輕撫上他的胸口，柔聲道：
“駿哥，別生氣嘛。一個副縣長，一個紀委的小主任，能掀起多大風浪？他們也就敢在會上喊喊口號罷了。等咱們把項目實實在在拿到手，把生米煮成熟飯，他們還能怎么樣？”
趙駿一把抓住夏菲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她微微皺眉。
“你懂什么？”
趙駿眼神陰鷙的低吼道：“袁宏不是一般的副縣長，他是方青輝的前秘書！他今天在會上說的話，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還有方信，那是個認死理的愣頭青，有他盯著，很多事就不好操作！”
“那……那我們怎么辦？就這么算了？”
夏菲忍著痛，小心翼翼地問。
“算了？”
趙駿松開手，冷笑一聲，
端起茶杯將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冷笑一聲：“到嘴的肥肉，豈有吐出來的道理？他們想立規矩？好啊，我就陪他們玩玩規矩！”
他放下茶杯，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袁宏和方信，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配合得倒是默契……不就是想敲山震虎，嚇退那些墻頭草？”
他嗤笑一聲：“想法倒是不錯，可惜，他們低估了老虎的胃口，也高估了那些墻頭草的膽子。”
夏菲看著他陰冷的側臉，心里也有些發寒，但還是強笑著問：
“駿哥，你是不是已經有主意了？”
趙駿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孫志芳那邊，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夏菲想了想，說：“高濤傳來的消息，說孫志芳最近精神很差，好像很害怕，但還是在按我們的要求辦事。上次那份舉報信，她處理得很干凈。”
“嗯。”
趙駿點點頭，臉上的陰沉稍稍散去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讓她繼續盯著方信。另外，那些本地企業的老板，看來是敲打得還不夠。袁宏不是喊要公平競爭嗎？好啊，我們就給他‘公平競爭’看看！
你安排一下，讓下面的人，再去‘拜訪拜訪’那幾個還不死心的老板，把袁縣長今天會議的精神，也給他們‘傳達傳達’，就說是為了保護本地企業，避免惡性競爭，讓他們‘量力而行’！”
夏菲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駿哥。這是借力打力？”
趙駿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光是嚇唬沒用，還得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和壞處。告訴那幾個老板，如果他們識相，退出競爭，以后城投在云東的項目，分包、材料供應，少不了他們一杯羹。如果他們非要硬碰硬……”
他眼神一寒，冷聲說了一句：“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云東的建筑市場，以后有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可就難說了……”
“至于袁宏和方信……”
趙駿拿起茶壺，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拿在手中緩緩搖晃著，
慢慢說道：“讓他們先蹦跶幾天。敲山震虎？哼，等老虎真餓了，別說山，連敲山的人，一起吞了！好戲，還在后頭呢。”
包廂里光線昏暗，趙駿的臉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
夏菲看著他，心里既有些害怕，又涌起一股病態的興奮。
她就喜歡趙駿這種狠勁和算計。
跟著這樣的男人，才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城市的另一頭，方信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接到了袁宏簡短的電話。
“會開完了，該說的都說了。效果如何，等等看。”
“辛苦了，袁哥。”
方信道。
袁宏今天這番話，等于把他自己放到了趙駿及其背后勢力的對立面，承擔了相當大的壓力。
“分內之事。”
袁宏的聲音很平靜：“接下來，看你的了。老虎的爪子，遲早要露出來。”
“嗯。”
方信簡短有力的應下。
敲山震虎，只是第一步。
山已敲響，虎嘯山林的日子，恐怕不遠了。
而他，必須做好獵手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