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對隔壁辦公室里正在醞釀的陰謀一無所知。
他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怎么應付明天的“匯報”上。
下午，他又看了一遍自已那份“階段性情況匯報”，總覺得還差點什么。
老同志們要的是希望，是看到問題被推動解決的跡象。
光是把問題理一理、原因分析一下，還不夠。
他得找到一個突破口，一個能在短期內取得一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小進展”的方向。
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也能暫時安撫人心，也為后面的深入調研爭取點時間。
羅澤凱馬上拿起電話，打給了省人民醫院老干部科的李主任。
“李主任，您好，我是羅澤凱。抱歉打擾您，有個事情想跟您請教一下……”
電話里，羅澤凱沒繞彎子，直接提出了自已的想法：“能不能以省人民醫院老干部科為試點?！?/p>
“聯合老干部局相關處室，試著建立一個“重點藥品、耗材使用審批綠色通道”的簡易流程？”
李主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顯然在認真想。
羅澤凱這個提議，沒碰到最敏感的利益分配問題，聽著挺務實，風險也小。
要是真能做成，對醫院臨床工作也是好事。
“羅局長，您這個想法……我覺得有探討的價值?！崩钪魅蔚穆曇魩е鴮I的審慎，
“明天下午我們見面聊聊怎么樣？”
“我這邊可以協調一下藥學部主任和一位心內科的資深主任醫師參加。”
“太好了！非常感謝李主任支持！我馬上協調局里這邊?！绷_澤凱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有醫院專業人士參與，這件事就不僅是老干部局內部的“紙上談兵”了。
做完這些，羅澤凱重新打開那份“階段性情況匯報”。
在最后面加了新的一節：“近期工作思考與初步嘗試”。
雖然這些都還是“進行時”，離出成果還遠著呢，但至少表明了態度和行動的方向。
這比純粹把問題列出來，多了一點積極的、建設性的味道。
報告終于改完了。
羅澤凱打印出來，仔細裝訂好。
看著這份沉甸甸的材料，他心里稍微安穩了一點。
明天，他要帶著這份報告去見劉萬山，同時也會把副本呈報給任志高。
***
第二天上午，羅澤凱先去了單位，把那份“階段性情況匯報”的正式副本，通過渠道報送給了省委老干部領導小組，注明“呈任志高書記閱示”。
這是任志高的規定，也是對任志高之前給“尚方寶劍”的回應。
讓羅澤凱有什么情況，直接向他匯報。
然后，他帶上另一份副本，開車去了省人民醫院。
劉萬山的氣色比之前好多了，已經能從病床上坐起來看報紙了。
見到羅澤凱，他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小羅來了？坐?！?/p>
羅澤凱在床邊坐下，沒寒暄太久，就直接說正題：
“劉老，上次我跟您說過，會定期跟您通報一下情況?！?/p>
“這是我最近根據走訪了解和老同志們反映，梳理的一份材料，還有我們局里針對一些具體問題，正在試著做的一些工作。”
他把報告雙手遞給劉萬山。
劉萬山戴上老花鏡，接過來，一頁一頁，看得很慢，很仔細。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羅澤凱耐心等著，沒催。
過了好一會兒，劉萬山放下報告，摘下了老花鏡。
他沒有馬上評價報告內容，而是抬眼看向羅澤凱，目光像火炬一樣：“小羅，你跟我說實話?！?/p>
“這份報告里的東西，還有你后面提的那個什么‘綠色通道’的想法，能落地嗎？”
“不會又是畫個餅，哄我們老頭子開心吧？”
羅澤凱迎著老人的目光，神情坦誠又堅定：
“今天下午，我就會和省人民醫院的專家、還有局里相關處室的同事一起開會，專門討論‘綠色通道’的可行性和具體方案?！?/p>
“哪怕最后只能推動一小步，也算是往前走了一步。”
劉萬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好像在判斷他話里的誠意。
終于，老人臉上的嚴肅神情慢慢化開了。
他點了點頭，把報告輕輕放在床頭柜上。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小羅，省城不比下面，水渾得很。”
“你年輕，有干勁，是好事，但也得留個心眼?！?/p>
“有些人，不見得樂意看到你折騰?！?/p>
這近乎直白的提醒，讓羅澤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更添了一份沉重。
“謝謝劉老提醒，我會注意的?！?/p>
“嗯?！眲⑷f山揮揮手，“去吧，忙你的去?！?/p>
***
下午的座談會，在省人民醫院一個小會議室開。
李主任、藥學部主任、心內科專家，還有老干部局藥械處、保健處的處長和經辦人員都到了。
羅澤凱主持會議，開場白簡短明了，直指“優化服務流程、回應臨床與老同志關切”的主題。
一開始，氣氛還有點拘謹和觀望。
但隨著李主任和臨床專家具體講了審批流程里的堵點、痛點，討論慢慢熱烈起來。
大家拋開了一些官場套話，聚焦到具體的技術細節上：
哪些藥品和耗材可以優先考慮？
臨床認定的標準怎么跟行政審核銜接？
電子流程怎么設計才能既提高效率又留下痕跡、分清楚責任？
時限怎么定才算合理？
兩個多小時的會，雖然沒有形成正式方案，但達成了一個重要共識：
當前審批流程確實有優化空間，建立一種分類別、限時響應的內部快速協調機制是必要而且可行的。
會議決定，由省醫藥學部和李主任牽頭，在一周內拿出一個“重點藥品/耗材臨床急需快速響應流程（建議草案）”，
然后雙方再會同老干部局相關處室一起商量細化。
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進展。
雖然只是“草案”，雖然后面還有無數溝溝坎坎，但畢竟啟動了。
散會后，李主任特意走過來對羅澤凱說：“羅局長，今天這個會開得有價值?！?/p>
“至少，大家愿意坐下來，一起琢磨怎么解決問題了?！?/p>
“這是個好開頭?！?/p>
羅澤凱真誠道謝：“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李主任，后續還要多辛苦您和醫院的同事?！?/p>
回到局里，已經是下班時間了。
羅澤凱在辦公室整理今天的會議紀要，準備把它作為“階段性情況匯報”的補充材料，找機會向任志高和宋濤匯報。
當他收拾好東西，準備走的時候，內線電話響了。
是宋濤打來的。
“羅局長，還沒走？來我辦公室一趟?！彼螡穆曇袈牪怀鍪裁辞榫w。
羅澤凱心里一凜，應道：“好的，宋局長，我馬上過來。”
他放下電話，定了定神。
宋濤這個時候找他，會是什么事？
是關于下午的座談會，還是關于他送給任志高的那份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