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休在心里直呼好家伙。那聲“夫君”叫得他骨頭都酥了半邊,這女人要是真發起嗲來,簡直要命。
孔尚德卻完全沒聽出兩人話里的調侃。他看著李妙真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只覺得小腹一團邪火直竄。
“哈哈哈!小娘子,你跟著這種廢物有什么前途?看他那窮酸樣,連杯好茶都請不起你喝。”孔尚德得意洋洋地展開折扇,扇了兩下,大聲炫耀道,“你可知本公子是誰?我乃衍圣公府旁支,孔尚德是也!更是如今魯王府的首席客卿!只要你跟了我,別說這五十兩,就是五百兩、五千兩,只要你開口,本公子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圣人門庭?魯王府客卿?”林休眉頭微微一挑。
他之前還在琢磨,這一路微服私訪北上,究竟能炸出地方上多少牛鬼蛇神。沒想到剛出江南地界,就撞上了一條這么肥的“魚”。而且這魚不僅肥,還主動往他鉤上咬。
林休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把那錠銀子扒拉到自已面前,還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確認是真銀子后,這才笑瞇瞇地看著孔尚德。
“孔公子,久仰久仰。原來是圣人之后,難怪出手如此闊綽。”林休一副見錢眼開的市儈嘴臉,壓低聲音說道,“不過嘛,我這娘子平時花銷極大,用的都是京城珍寶閣的頂級胭脂。您這五十兩……恐怕連個底妝都蓋不住啊。”
李妙真聽到這話,暗暗在桌子底下踢了林休一腳。這家伙,真把她當成貨物在這里討價還價了?
孔尚德一聽,不僅沒覺得林休貪得無厭,反而覺得這事有門。能用錢解決的事,在他眼里都不叫事。他孔尚德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錢!
他豪氣干云地大手一揮:“窮鬼就是窮鬼,眼皮子真淺!你以為本公子的財富,是你這種螻蟻能想象的?不怕告訴你,如今山東境內最大、最肥的差事——‘朝圣支線’的修筑工程,那可是本公子一手包攬的!”
孔尚德說著,直接拉過一條板凳,大馬金刀地坐在了過道中間,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音量提得極高。
“朝圣支線?那是什么?”林休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神情,眼神里充滿了求知欲。
其實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朝圣支線”,正是他當初在御書房里為了解決“京南直道”路線之爭,專門給山東這幫自詡“尊孔重道”的世家豪強挖的一個大坑。他故意用“魔法打敗魔法”,特批了這條直通曲阜的支線,并定下死規矩:朝廷出資五成,剩下的五成必須由魯王府、衍圣公府和地方商紳“募捐”以表誠心。他當時可是放過狠話的,誰要是敢在這筆錢上搞攤派吸老百姓的血,就送他去詔獄和圣人喝茶。
他原本以為這個陽謀堪稱完美,既堵了讀書人的嘴,又能讓這幫滿嘴仁義道德的地方豪強大放血。沒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幫蛀蟲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老百姓頭上,今天還讓他在這兒撞見了一個活生生的“大包工頭”。
李妙真在一旁聽著,雖然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但那雙桃花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抹金融操盤手特有的精光。朝圣支線?朝廷出資五成?她那堪比超級算盤的大腦瞬間開始瘋狂運轉。這幫所謂“圣人門徒”不僅不掏自已的錢,反而打著朝廷的旗號去榨干地方百姓的骨髓,甚至還想卡住前方施工軍隊的脖子……好家伙,這幫蛀蟲的算盤打得比她這個皇家銀行行長還要響!
林休當然也知道李妙真在想什么。作為大圣朝最黑心的“搞錢同盟”,他甚至能聽到這女人心里小本本記賬的“唰唰”聲。兩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只用一個極其細微的挑眉,就完成了從“吃瓜群眾”到“準備抄家”的戰略轉換——“這波,得連根拔起。”
孔尚德見美人和這窮書生都豎著耳朵聽,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得意忘形地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炫耀:“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這可是當今圣上親自下旨修的路!朝廷的銀子,加上我們地方上募集的銀子,那可是流水一樣嘩嘩地往里砸。本公子只需在里頭稍微過個手……”
孔尚德做了個數錢的動作,笑得極其猥瑣:“這么跟你們說吧,只要這路修一天,本公子一天賺的銀子,就能買下你這娘子十個八個!”
林休看著孔尚德那副嘴臉,臉上的笑容雖然還在,但眼底卻已經悄然浮現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意。敢拿他林休的錢去裝逼?還想買他的“女財神”?這蠢貨連死字怎么寫都不知道了。
他就像一個耐心的老漁夫,看著已經咬死魚餌的蠢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把手里那錠五十兩的銀子拋在半空中,又穩穩接住,語氣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震驚”與“討好”:
“哎呀,孔公子真是手眼通天!連朝廷的工程都能插上手,這其中的門道,想必深不可測吧?”
孔尚德仿佛聽到了極其受用的馬屁,笑得前仰后合。他用扇子敲了敲桌子,滿臉傲慢地冷哼了一聲:“門道?在這山東地界,我們孔家和魯王府的規矩,就是最大的門道!朝廷派來的人,到了這兒也得乖乖盤著!”
孔尚德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囂張的氣焰簡直要沖破驛站那漏風的茅草屋頂。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騷包地“唰”一聲展開那把羊脂玉扇骨的折扇,哪怕這會兒大堂里悶熱得像蒸籠,他也非要扇出點“翩翩佳公子”的派頭來。
李妙真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林休的膝蓋。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條大魚肚子里裝的黑水,果然比這運河的水還要深。
林休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飛快地閃過一抹極其細微的冷光。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手,看著一頭膘肥體壯的蠢豬,自已哼哼唧唧地拱進了當初在御書房里就挖好的那個坑里,甚至還主動幫忙把陷阱的繩結給死死系上了。
但他表面上依然維持著那副落魄書生見錢眼開、又沒見過世面的慫包模樣。
“哎呀呀,孔公子真是好大的氣魄!”林休故意把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壓低與神秘,“可是……我聽說朝廷對這條‘朝圣支線’可是撥了重金的。工部宋尚書親自批的條子,按理說,這修路的銀子應該像流水一樣嘩嘩地淌啊,怎么聽公子您的意思,這中間還有什么別的搞頭?”